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玉珍涅槃 >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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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睁开眼时,刺鼻的红药水味直冲鼻腔。
  我躺在厂卫生所那张生了锈的铁架床上。
  头顶是一盏昏黄摇晃的白炽灯。
  “命是捡回来了,可惜了……”
  厂里的赤脚医生老李,正在水盆里洗手。
  那一盆清水,被洗成了浑浊的暗红色。
  老李叹了口气,不敢看我的眼睛:
  “七个月,是个成型的男胎。被泥石板压得太狠,憋死了。”
  我呆呆地望着剥落的白灰天花板。
  手背上挂着吊瓶,冰冷的盐水顺着塑料管流进血管。
  我木然地抬起另一只手,摸向自己的小腹。
  平了。
  昨天还会用力踹我肋骨的小生命,那个我拼了命想给他做两块尿布的孩子。
  没了。
  肚子干瘪下去,像个漏了风的破皮球,里面空荡荡的,往外透着刺骨的寒气。
  “砰!”
  卫生所单薄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夹杂着雨水的冷风灌了进来。
  陆建国大步走进屋,身后跟着披着他干爽军大衣的林海燕。
  他走到铁架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目光扫过我苍白如纸的脸,又落在我身下那床被血染红了一大片的旧褥子上。
  他的眉头死死皱在一起,眼里闪过一丝嫌恶,唯独没有半点悲伤。
  “醒了就别装死。”
  陆建国冷冷地开口,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烦躁:
  “老李说孩子没了。
  “沈玉珍,你为了躲避劳动改造,连自己的亲骨肉都能下这种狠手,你还是个人吗?”
  我空洞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迟缓地看向他。
  他在怪我。
  他眼睁睁看着我被砸在烂泥里,护着别的女人离开,现在却在怪我没保护好孩子。
  “哎呀玉珍姐,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林海燕从陆建国身后探出头,眼圈泛红,一副受了惊吓的柔弱模样。
  她伸出贴着一小块橡皮膏的手指:
  “刚才塌方,建国哥为了护着我,自己胳膊都擦破了。
  “你要是早点认错,不往南窑那边跑,怎么会出这种事?”
  我盯着林海燕那根只擦破了一点油皮的手指。
  又看了看陆建国小心翼翼虚护在她身侧的手臂。
  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想吐。
  我没说话。
  只是一点点、一点点地收回视线。
  我把手伸进还沾着湿泥的裤兜,僵硬的手指摸索着,掏出了一团东西。
  那是昨天在广播站,我死死攥着的那半尺粗布。
  本打算洗干净给孩子做尿布的。
  现在,它已经被泥水和我的血泡透了,干结成一块暗红色的、硬邦邦的废布。
  我把它攥在手心里,粗糙的布边硌着我断裂的指甲。
  不疼了。
  哪里都不疼了。
  那些憋屈、绝望、心碎,仿佛都在这块破布里死透了。
  陆建国看我一言不发,冷哼了一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直接在老李桌上的处方笺上刷刷写了几笔,然后撕下来,拍在我的枕头边。
  “别以为没了孩子,你就能装可怜赖账。
  “刚才抢救你,用了两瓶葡萄糖,还有这床被你弄脏的褥子。
  “加上抢救费,一共七块五毛钱。
  “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超额支出的医药费,按月息三分算进你的账里。”
  他用钢笔敲了敲床头的铁架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再给你一天时间。
  “明天早上,要么回去把南窑剩下的砖搬完。
  “要么,拿钱出来补上这个窟窿。”
  老李在旁边听得直哆嗦:“陆厂长,玉珍她刚小产,大出血啊!这起码得养半个月……”
  “老李,厂里的规矩就是规矩。”
  陆建国打断了老李的话,眼神冰冷地盯着我:
  “她自己造的孽,就得自己还。”
  说完,他转身护着林海燕,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幕中。
  卫生所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吊瓶里的药水,“滴答、滴答”地往下落。
  我缓缓拿起枕边那张写着“七块五毛钱”的欠条单子。
  看着上面他苍劲有力的字迹。
  我突然扯开干裂的嘴角,无声地笑了。
  笑得胸腔震动,笑得眼泪砸在干涸的血布上。
  “玉珍,你……你别吓我啊。”老李红着眼眶,颤抖着想要按住我的肩膀。
  我慢慢止住了笑,抬起那双死寂的眼睛,看向门外的暴雨。
  “李叔,能不能帮我找一张干净的红头信纸?”
  我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我要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