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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时候,屋子里炉火烧得很旺,暖烘烘的。
林海燕正系着碎花围裙,熟络地从铝锅里盛出冒着热气的红糖鸡蛋,端到桌上。
而陆建国坐在桌边,正用毛巾擦着手上的水渍。
见我推门进来,陆建国的眉头瞬间皱起,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不在卫生所躺着,跑回来干什么?想用这副晦气的死样子博取谁的同情?”
林海燕也怯生生地放下碗,往陆建国身边靠了靠,小声说:
“玉珍姐,你身上这股血腥味太重了,要是冲撞了厂长办公室的财气可怎么办呀。要不……你还是去柴房将就一晚吧?”
我没有看他们。
我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
我扶着门框,一步步走到桌前。
手里死死攥着的那张用红头信笺纸折成的纸包,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陆建国冷眼瞥了一眼:“又想耍什么花样?这又是哪来的账单?”
“不是账单。”
我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粗砂纸在摩擦:
“是离婚协议。”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海燕惊讶地捂住嘴,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陆建国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沈玉珍,你闹够了没有?因为几块钱的医药费和通报批评,你现在连‘离婚’这两个字都敢挂在嘴上了?你以为用这招以退为进,我就会对你心慈手软?”
“我没跟你闹。”
我抬起头,那双空洞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陆建国,我净身出户。”
协议书上,没有要他的一分钱抚恤,没有要厂里的半点红利。
只有我歪歪扭扭签下的名字。
而在名字的落款处,因为刚流过血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洇开了一个清晰的、带着暗红色血迹的手印。
陆建国一把抓起那张纸。
当他的目光扫过那枚血手印时,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感,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
但随即,被他的愤怒和偏执彻底压了下去。
“净身出户?”
陆建国气极反笑,将那张纸狠狠摔在桌上:
“沈玉珍,你以为你是谁?你吃厂里的、穿厂里的,你这条命都是我给的!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你当年欠我的债,这一辈子都还不清!不把南窑的砖搬完,你休想走出这个厂大门一步!”
我看着他暴怒的嘴脸,突然笑了。
笑得撕心裂肺,笑得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债?”
我缓缓直起单薄的腰身,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开口:
“陆建国,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瞎了眼,替你背了那场纵火的黑锅,供你吃供你穿,让你当上了这个破厂长。”
“从今以后,我沈玉珍不欠你一分钱,更不欠你一条命。”
“你胡说八道什么!”陆建国脸色大变,厉声打断我。
我没有再理他。
转过身,拖着残破不堪的身子,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站住!沈玉珍!我让你站住!”
身后传来陆建国气急败坏的怒吼,以及碗筷碎裂的声音。
林海燕慌乱地尖叫:“建国哥!别管她!她这是在故意吓唬你呢!她除了你,在这个世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她能去哪儿……”
门外,暴雨初歇。
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我扶着冰冷的砖墙,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困了我半生的吃人院子。
背后,是陆建国暴怒的质问。
而我的前方,是漫无边际的夜色,和彻底解放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