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操。”
  这是我被关进冷库后说的第一个字。
  黑暗。彻底的黑暗。
  伸手看不见五指。
  冷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冬天那种冷,是刀子一样的冷,直接往骨头缝里钻。
  我穿着一件薄外套。里面是跑长途时穿惯了的速干T恤。
  这身打扮,撑不过半小时。
  我靠着墙壁蹲了下来。
  抖。止不住的抖。牙齿打架的声音在空旷的冷库里回响。
  但我没有时间害怕。
  因为我知道一件事——这是我的冷藏车上的冷库,不是肉联厂的。七叔的手下把我推进来的那一瞬间,我闻到了一点柴油味。
  是我的车。
  是我那辆跑了五年、每一颗螺丝在哪里我都摸的清的九米六。
  他们没有肉联厂自己的冷库可用。这座厂子荒废了太多年,早就断电了。能现成制冷的,只有我的车厢。
  而我的车,我太熟了。
  我摸黑站起来,手指贴着冰冷的内壁一寸寸往前移。
  左手边,第三排货物挂钩的位置。
  找到了。
  冰冷的金属钩子硌在指尖上,我顺着钩子往上摸了两寸。
  那里有一个巴掌大的凹槽。
  这是我自己焊的。三年前,有一次冷机在高速上突然罢工,我被困在车厢里差点冻死。从那以后,我在冷机排气扇后面留了一个应急维修口,里面藏了一把大号活动扳手和一个打火机。
  打火机点着了。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方寸之间的空间。冷库壁上全是白霜,我呼出的气瞬间变成一团浓雾。
  我掏出那把活动扳手。
  冰的冻手,我咬着牙攥紧了。
  冷机的排气扇在我正上方一米半的位置。四颗六角螺栓固定着外壳面板。
  我举起扳手,开始拧第一颗螺栓。
  手指头已经没知觉了。
  但我告诉自己——半小时。撑不过半小时你就会失温。失温之后你的脑子会开始犯迷糊,然后睡过去,然后冻成一块肉。
  跟那些猪肉一样。
  第一颗螺栓松了。
  第二颗。
  第三颗。
  我把扳手口调大了两毫米,死咬着牙,把最后一颗螺栓拧了下来。
  面板脱落,露出冷机的内部结构。
  我要的不是修冷机。
  我要的是破坏它。
  扳手塞进了压缩机的轴承缝隙,我双手发力,把整根轴承别了出来。
  一声尖锐的金属断裂声。
  冷机停了。
  但这还不够。
  冷机的制冷剂管路暴露在面前。那根铜管里面是高压氨气。
  氨气泄漏的话——
  刺鼻。有毒。但浓度不够致死,足以让外面的人慌。
  更重要的是,冷机故障会触发车辆自带的报警系统。
  我用扳手口对准铜管最细的焊接点,狠狠一砸。
  嗤——
  刺鼻的气味喷了出来。
  同时,一阵刺耳的电子蜂鸣声从车辆底盘方向炸响。
  “报警了!车报警了!”外面传来喊声。
  “怎么回事?”
  “不知道!冷机坏了!里面在漏气!”
  “会不会是条子的信号弹?”
  “操!快跑!”
  我捂着鼻子,退到了车厢最远的角落。氨气比空气轻,会往上走。我蹲的越低越安全。
  外面的脚步声乱了。
  有人在跑。有人在骂。还有人在砸东西。
  七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怒喝着什么,但被报警声盖住了大半。
  我深吸一口气——靠近地面的空气还算干净——然后扯开嗓子朝着车厢壁吼了一句。
  “外面的人听着!”
  脚步声顿了一下。
  “你们知不知道七叔的钱存在哪里?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离岸账户!密码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他让你们在这里拖时间,他自己跑了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你他妈的闭嘴!”是七叔的声音。
  但已经晚了。
  “老大,你真有海外账户?”一个马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警觉。
  “胡说八道!她在挑拨离间!”
  “那你让我们看手机。”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年轻,凶狠,“你平时连转账都不让我们碰,凭什么?”
  “你们想造反?”
  “老大,现在警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你不给我们交个底,谁他妈给你卖命?”
  “对!密码报出来!不然我们现在就走!”
  我蹲在车厢地板上,氨气的刺激让眼泪不停的流,但嘴角是翘的。
  一群干着掉脑袋买卖的亡命徒,内部的信任比纸还薄。只需要一句话,这层纸就破了。
  外面的争吵越来越激烈。
  我听到了推搡的声音,有人摔倒了,拐杖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你们敢动我?”七叔的声音变了调,那种长辈的威严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利的恐慌,“我在这行干了八年!没有我你们什么都不是!”
  “八年挣的钱都在国外对吧?行,你厉害。那你留着慢慢享受吧。”
  “你们不能走!把货——”
  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被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然后是更多的混乱。叫骂声、脚步声、车门摔上的声音。
  一辆面包车的引擎发动了,轮胎打滑,碾着碎石冲了出去。
  第二辆也启动了。
  七叔的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被引擎声彻底淹没。
  我靠着车壁,大口大口呼吸着贴近地面的空气。
  冷。太冷了。
  但外面已经只剩下零星的声音。
  能跑的都跑了。
  没跑的,大概就剩七叔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