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听见我的声音,没等护士推轮椅,便扶着床沿往外走。
  父亲伸手去拦,她已经扑到我面前。
  “怎么瘦成这样?”
  她摸着我的脸,又摸我的手臂,指尖一直在抖。
  “妈就知道你还活着。”
  我靠在她肩上,闻见她病号服上的药味。
  “妈没信他们。妈一直没信。”
  父亲背过身,摘下眼镜擦了几次。
  周明远站在病房门口。
  母亲看见他,手从我肩上落下。
  “你凭什么替我女儿办葬礼?”
  “妈。”
  “别叫我妈。”
  她声音不大,走廊里却一下静了。
  “哥哥说旧林道有发现,你连一天都不肯等。你说她没了,她就没了吗?”
  周明远低着头。
  “对不起。”
  “这三个字留给舒舒。”
  赵队是在这时过来的。
  他把一个旧背包放到病房门边。背包的肩带断了一截,断口被雨水泡得发白。
  哥哥把昨晚带回来的红布放到肩带旁边。
  两个结口正好接上。
  周明远看着那截肩带,嘴唇动了动。
  赵队看向他。
  “这东西,是你认出来的吧?”
  周明远没有出声。
  “第七天傍晚,我们在旧林道口发现这截红布。你说这是你太太留下的记号。”
  “我以为她已经走远了。”
  “你认得这个结。”
  赵队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们准备第二天继续往里搜。你说嘉宁看见她被洪水冲走,让你带来的救援队
  全部去了下游。”
  哥哥往前一步。
  “我让你留两个人。”
  “下游当时也缺人。”
  “你带来的六个人,一个都没留。”
  周明远垂下眼。
  母亲抓着我的手,问得很慢。
  “你明明知道那个结是舒舒打的,为什么还要走?”
  周明远的手指蜷了一下。
  “嘉宁说,她看见舒舒掉进水里。”
  “她说什么你都信?”
  “她是唯一从山里出来的人。”
  赵队看向我。
  “那几天,你一直在旧林道?”
  “哪一天记不清了。”
  “第八天清晨,有人去过吗?”
  我看向周明远。
  他的掌心碰到背包边缘,伤口又渗出血来。
  “我听见过哨声。”
  周明远抬起头。
  “你听见了?”
  “很近。”
  我扶着床沿坐下。
  “我从护林屋里爬出去,脚不能落地,就用石头敲铁盆。”
  我把手伸出门外,接住了一捧雨水,又用冰凉的水擦了擦脸。
  我只能摸着树根往前爬,指甲缝里全是泥。
  我爬到路口时,膝盖已经没有知觉。
  树下有一块被雨水冲平的石头,我坐在上面等了一会,直到哨声再次响起。
  我以为这次终于有人找到我了。
  哨声只响了两下,便被雨声吞没。
  许嘉宁回来过一次。
  她站在门口,急急地看了我一眼。
  “我出去叫人。”
  我把手电递给她。
  她接过去,转身就走。
  我拖着腿追出去,沿路看见了她留下的脚印。
  她没有回头。
  我追到岔路口时,哨声又响了一次。
  那声音很快远了,手电的光也跟着消失在雨里。
  “她离开的时候,我还醒着。”
  许嘉宁的母亲站在门边,脸色变了。
  赵队看向许嘉宁。
  “她手里还有什么?”
  我抬起眼。
  “手电。”
  病房门外,周明远的呼吸重了一下。
  那把手电,是他进山前塞给我的。
  他把手电塞给我时,只叮嘱过一句:
  “山里天黑得快,别把它丢了。”
  那天,它在许嘉宁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