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弓手黄忠
中午的日头有些毒,安陆太守府院内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蒸腾起一丝闷热的暑气。
两名甲士押着一名须发灰白的老卒,从院门外大步走来。老卒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多处打着补丁,双手虽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背后,脊背却挺得笔直。他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极实,草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丝毫不见被押解上堂的惶恐。
刘琦坐在堂前廊下的胡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木制扶手,目光上下打量着这名老卒。
徐庶站在一旁,微微眯起眼睛,视线在老卒宽阔的肩膀、稳健的下盘以及满是老茧的虎口上停留了片刻,依旧保持着沉默,将局面完全交给刘琦。
“跪下!”押解的甲士见老卒到了堂前还敢直视太守,厉喝一声,抬腿便要踹向老卒的腘窝。
老卒身形微沉,双腿如生了根一般钉在原地。甲士一脚踹上去,不仅没能让老卒跪下,反倒震得自己踉跄了半步,险些摔倒。
甲士恼羞成怒,拔出腰间短刀便要用强。
“退下。”刘琦抬了抬手,制止了甲士的动作。
他倾了倾身子,目光直视老卒,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就是邓军候口中那个,能避开所有耳目,把武库里的精钢军械搬空的人?”
老卒抬起头,迎着刘琦的目光,不卑不亢地沉声开口:“回太守,小人黄忠,字汉升。不过是个看守武库的老卒,干些看门护院的粗活,搬不空什么武库。”
瘫倒在廊柱旁的邓龙,右小腿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折断着,额头上满是冷汗,疼得直抽冷气。听到老卒自报家门,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起头,指着黄忠嘶吼起来。
“太守!就是他!这老狗仗着在军中资历老,暗中勾结城外豪强,偷卖军械!”邓龙面目狰狞,急于将死罪甩脱,“我不过是察觉了他的勾当,才被他怀恨在心。太守明鉴,此人罪大恶极,当立刻正法!”
“放你娘的狗臭屁!”
黄忠猛地转头,须发皆张,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震得院里的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死死盯着邓龙,眼中满是鄙夷与怒火:“邓龙,你贪墨军资,拿劣等生铁充作精钢,中饱私囊,如今事情败露,还想把脏水泼到我头上?你当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邓龙脸色煞白,强撑着吼道:“死到临头还敢攀咬本将!太守,此人满口胡言,快将他拖下去砍了!”
黄忠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刘琦,声音洪亮,字字句句砸在院中:“太守若要查实,不必听这小人狺狺狂吠。武库真实的军械出入簿册,根本没被烧毁,就藏在邓龙那匹坐骑的马鞍夹层之中!”
此言一出,院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邓龙眼中的慌乱再也掩饰不住,冷汗顺着脸颊疯狂流下。那本真实簿册是他用来拿捏上下关系、日后保命的底牌,藏得极为隐秘,连他最亲近的副将都不知道,这看门的老卒怎么会一清二楚?
底牌被当众揭穿,退路全无,邓龙彻底陷入了疯狂。
他顾不上断腿的剧痛,声嘶力竭地冲着院中自己的两名亲兵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这老贼妖言惑众,企图谋害上官,给我杀了他!杀了他!”
那两名亲兵本就是邓龙的心腹,平日里没少跟着分润好处。他们心里清楚,簿册一旦被搜出,自己也难逃一死。
两人对视一眼,猛地拔出腰间环首刀,一左一右,带着破风声,凶狠地扑向被反绑着双手的黄忠。
距离太近,变故突生。
刘琦眼神一凝,刚要下令拿人,却见场中异变陡起。
面对两柄劈来的白刃,黄忠非但没有后退半步,反而迎着左侧那名亲兵猛跨一步。他肩膀一沉,犹如一头下山的猛虎,狠狠撞在亲兵的胸口。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骨裂声,亲兵被撞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大口吐血。
黄忠借着这一撞之势,双臂猛地向外一撑,本就绑得不甚结实的粗糙麻绳瞬间崩断。
他顺势一个侧身,避开右侧亲兵劈来的刀锋,大手一探,直接从旁边一名惊呆了的太守府卫士手中,夺过了一把劣质步弓。
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行云流水。
黄忠看都不看,左手推弓,右手从卫士腰间的箭囊中抽出两支羽箭,瞬间弯弓搭箭。
“嘣!嘣!”
弓弦震颤的闷响几乎连成了一声。
两道乌光如闪电般射出。
“夺!夺!”
两支羽箭精准地擦着邓龙的头皮飞过,死死钉入他身后的红漆木柱之中。箭尾的白羽还在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声响。
邓龙的嘶吼声戛然而止。他僵硬地瘫在地上,双眼暴凸,几缕被射断的头发缓缓飘落。一股腥臊味从他身下弥漫开来,竟是直接吓尿了。
那名刚准备再次扑上的亲兵,见此情景,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软在地,连刀都握不住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太守府院内死一般寂静,只有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刘琦坐在胡床上,手指悬在半空,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等臂力,这等准头,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用一把劣质步弓连发两箭,还能精准地只做震慑而不伤人命。
捡到宝了!刘琦强压住嘴角的笑意,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须发灰白的老卒身上。这绝对是个顶尖的悍将。
院子另一侧,魏延原本斜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一副看戏的散漫姿态。
当黄忠夺弓射箭的魏延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原本松垮的肩膀瞬间绷紧,犹如一头盯上猎物的猛兽。他太清楚刚才那一手有多难。那把步弓材质低劣,弓力不均,寻常士卒能拉满射准已是不易,这老卒却能在夺弓的瞬间,不经瞄准就连发两箭,且力道大得能将箭矢深深钉入实木柱子。
魏延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刀鞘,眼中燃起了一团炽热的战意。
自从跟了刘琦,他还没遇到过真正能让他放开手脚打一场的对手。
眼前这个须发灰白的老卒,绝对是个硬茬。
黄忠此时已将步弓随手扔在地上,冷冷地看着瘫软的邓龙,正准备转身向刘琦复命。
“好箭法!”
魏延突然大喝一声,声音如洪钟般在院中炸响。
他大步踏下台阶,直逼黄忠而去,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狂热。
“老卒休狂!敢在太守面前动武,吃我一刀!”
魏延以此为由,强行介入局中。话音未落,他已欺身至黄忠身前不足五步。
“锵——”
环首刀出鞘,一抹森冷的刀光撕裂了正午的阳光。魏延双手握刀,借着前冲之势,毫无保留地当头劈下。刀风呼啸,带着一往无前的刚猛气势,直指黄忠的面门。
黄忠眉头一皱,眼中精光暴涨,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刀,他双脚猛地扎稳马步,浑身骨骼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