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视察水寨
从安陆县城到水寨的这三十里泥路,极难走。前几日刚下过秋雨,官道上被车辙压得坑坑洼洼,积满了齐脚踝深的烂泥。
刘琦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跟在他身后的,是那两千多名刚刚领了双倍军饷和粟米的兵卒。
没有人抱怨赶夜路的辛苦。沉甸甸的五铢钱贴身揣在怀里,随着步伐发出沉闷的磕碰声;额外的粮袋绑在背上,压得背脊微弯,但这分量却让人心里踏实。这支原本萎靡不振的守军,此刻正憋着一股邪火和干劲,哪怕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在泥浆里跋涉,队伍也保持着紧凑的阵型,只有兵器碰撞和踩踏泥水的黏腻声响。
直到子夜时分,队伍终于赶到了安陆水寨的外围。
这里是内河与长江水系的交汇处,卡着安陆县城的水上咽喉。按理说,大敌当前,这里该是戒备森严、拒马林立的铁壁。
然而,呈现在刘琦眼前的,却是一座几乎不设防的破败营盘。
外围的粗木栅栏年久失修,几根承重的木桩早被江水泡烂了根,歪歪斜斜地倒在泥里。本该紧闭的水寨大门,此刻半敞着,连个站岗的暗哨都没有。
营区内部更是乱作一团。
几十支火把插在乱石堆里,火光被江风吹得东倒西歪,照亮了寨子里犹如炸了锅般的景象。数百名穿着破烂皮甲的老弱残兵,正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泥地里奔走。有人扛着沉重的粮袋,有人推着装满长矛和皮盾的独轮车,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朝着内河栈桥旁停靠的几艘小船上挤。
一辆独轮车的木轮卡在了泥坑里,推车的汉子急得满头大汗,用力过猛,车厢一歪,“哗啦”一声,满满一筐用于防守的羽箭全扣在了泥水里。
那汉子愣了一下,竟然连捡都顾不上捡,直接扔下推车,连滚带爬地往栈桥方向跑去。
栈桥那边更是混乱不堪。几艘原本只能装载十几人的走舸,此刻已经塞满了粮草辎重,吃水线被压到了极限,江水几乎要漫进船舱。即便如此,还有人拼命往上跳。船上的人等不及解开缆绳,直接拔出腰刀砍断了麻绳,几个人拿起长长的竹篙,拼命地撑着岸边的暗礁,想要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徐庶停下脚步,军靴踩在沾满泥水的羽箭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冷眼扫过这群连兵器都不要了的溃兵,凑近刘琦,压低声音道:“主公,这哪里是列阵迎敌?营寨不设防,辎重抢先装船,这是要弃了水寨逃命。此地乃安陆门户,一旦水寨拱手让人,张武的贼军便可顺着内河长驱直入。到时候,安陆县城那点低矮的城墙,根本挡不住贼军的攻城器械。”
刘琦没有答话。他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阴沉。
他大步跨过地上的散乱军械,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惊慌失措的士卒,目光穿过杂乱的人群,直接锁定在栈桥边缘的一个人影上。
那是一个身形魁梧的将领。他身披玄色两裆铠,没有戴头盔,头发用布条简单地扎在脑后。此刻,他正站在一块凸起的礁石上,手里攥着一截马鞭,指着一艘磨磨蹭蹭的运粮船大声喝骂,指挥着士卒加快装船的速度。
刘琦按着腰间的剑柄,迈开步子。魏延和黄忠一左一右,紧紧跟在他身后。三人径直朝着那名将领走去。
“停下。”
刘琦的声音并不算大,甚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在这嘈杂不堪、只顾着逃命的岸边,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站在礁石上的将领闻声回过头。他借着栈桥旁跳动的火把光芒,看清了刘琦一行人身上精良的衣甲,以及后方黑暗中隐隐绰绰、阵型严整的大军旗号。
他眉头微皱,从礁石上跳了下来,走到刘琦面前,敷衍地拱了拱手。
“末将安陆水军校尉,文聘。不知太守大人连夜赶来,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请罪的意思,反而透着一股被打扰了正事的生硬。
刘琦没有计较他的无礼,只是抬起下巴,指了指栈桥上那些挤作一团、正准备往内河逃窜的小船。
“文将军,你这是在做什么?大敌当前,不修工事,不备弓弩,反而将辎重装船,准备退走?”
文聘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目光直视刘琦,语气冷淡而直接:“回太守的话。半个时辰前,江面上的探子送回死信。张武、陈孙的水贼大军,正顺江而下,直扑安陆。贼军势大,且全是一水儿的楼船重舰,外面包着生牛皮,撞角全是精铁打造。”
他冷笑了一声,指着水寨里那些停靠在岸边的破船:“太守大人您自己看看咱们安陆的水军。这几年上头克扣军需,咱们这水寨连一块好木板都买不起。走舸漏水,斗舰连块完整的帆布都没有。就凭这些破烂玩意儿,去挡张武的楼船?不用打,人家一头撞过来,咱们的船就得散架。”
文聘顿了顿,抬手指向安陆县城的方向:“硬拼就是白白送死。末将正组织人手,将营里的粮草辎重撤往内河,退守安陆县城。据城而守,避其锋芒,才是现在唯一的活路。”
刘琦看着文聘。
这个人说话直来直去,没有半点文官武将之间的弯弯绕绕。他脸上的冷漠,显然是对江夏官场长期以来的腐败、克扣军需、任由水军破败的现状早已绝望。在他眼里,打不赢就退,保全兵力和辎重,是目前最符合兵法的选择。他甚至懒得跟刘琦这个新上任的“公子哥”多说一句好听的场面话。
刘琦看着江面上翻滚的黑浪,轻轻叹了口气。
“将军所言极是。敌强我弱,咱们手里的家伙什确实不如人家。强行在水面上跟他们打接舷战,确实是以卵击石。”
文聘听罢,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轻视。他心里暗自嘲讽,果然,这些世家子弟,平时牛皮吹得震天响,真听到贼兵势大,想的还不是赶紧保命。
“太守既然明白这个道理,此地便不宜久留。”文聘转过身,准备继续招呼士卒上船,“还请太守速速带着您的人马,随末将一同退回城中,免得一会被贼寇咬住……”
他的话还没说完。
刘琦突然跨前一步,反手一把抽出了身旁魏延腰间的环首大刀。
宽厚的刀背摩擦着刀鞘,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刀锋在昏暗的火光下划过一道凄冷的白芒。
文聘猛地回过头,只见刘琦双手握住刀柄,腰背骤然发力,抡起那把沉重的大刀,朝着水寨大门旁一根支撑瞭望塔的粗大原木柱子,狠狠劈了下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爆开。
木屑四处飞溅,锋利的刀刃硬生生砍进了那根需要两人合抱的木柱之中,足足嵌进去三寸多深。巨大的力道震得整座瞭望塔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四周原本嘈杂喧闹、四处乱跑的士卒,被这一声巨响震得全部停下了动作。那些扛着粮袋的、拿着竹篙的,全都呆立在原地,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位一路上传闻中温文尔雅的新任太守。
刘琦松开握刀的双手,任由那把环首刀深深卡在木头里。
他转过身,胸口因为用力而微微起伏。他没有去看那些惊慌的士卒,而是死死盯住面前的文聘。
“退回城里?”刘琦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夹杂着江风的寒意,字字砸在地上,“安陆城墙不足两丈高,护城河常年淤塞。退进去,就是被人瓮中捉鳖,等死而已!”
他抬起手,指着那根嵌着钢刀的木柱。
“传我的军令!从现在起,停止装船!谁敢再往后退半步,同此木!我刘琦今天就站在这水寨里,贼寇若来,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文聘愣在原地。
他看了看那根被砍出豁口的承重柱,又看了看刘琦那双因为愤怒和决绝而在黑夜中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这双眼睛里没有半点退缩,只有破釜沉舟的狠辣。
文聘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见惯了那些贪生怕死的官僚。他原本以为这个靠着父亲余荫上位的大公子遇到硬茬就会原形毕露,却万万没想到,这看似单薄的身体里,竟藏着这等敢把命撂在桌上的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