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新野失守
血水顺着担架滴在军帐的青草地上，砸出暗红的泥点。
两个江夏甲士将一个浑身是血的败兵抬进大帐，小心翼翼地放在木板上。这人身上的皮甲已经被砍得稀烂，左臂软绵绵地耷拉着，伤口处翻卷着白肉。
刘琦大步跨过去，没嫌脏，直接从案几上端起一碗温水，递到败兵嘴边。
“慢点喝，咽下去再说。”刘琦声音放得很平。
败兵哆嗦着嘴唇，猛灌了两口，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就流了下来：“大公子……新野，新野没了！”
帐内瞬间死寂。
刘琦眉头微皱，手指无意识地在碗沿上敲了两下：“曹军来了多少人？谁领的兵？”
“漫山遍野都是黑甲！根本数不清！”败兵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恐惧，“曹操亲自统帅大军，城墙半日就被冲垮了。主公带着城中百姓，正拼死往汉水方向撤，后面全都是追兵……”
刘琦站起身，目光扫过帐内的几人。
曹操主力真来了。就江夏这四千来号人，别说去平原上硬碰硬，就是给曹军的重甲步卒塞牙缝都不够。
但他脸上的肌肉猛地一绷，猛然拔出腰间佩剑，一剑砍在案几角上。
木屑飞溅。
“叔父危矣！”刘琦眼眶发红，声音在大帐里回荡，“曹贼欺人太甚！传我将令，全军立刻集结，随我北上迎敌！今日就算拼光了江夏的家底，也得把叔父救出来！”
他提着剑就往帐外走，步伐极大，连头都没回。
“公子且慢！”
一个人影快步横在帐门前，死死挡住了刘琦的去路。
徐庶眉头紧锁，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揖：“公子高义，庶代主公感激涕零。但此刻北上，万万不可！”
刘琦停下脚步，剑尖指着地面，胸口剧烈起伏：“元直先生这是何意？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叔父死于乱军之中？”
“曹操亲率主力南下，兵锋正盛。”徐庶语速极快，条理分明，“公子麾下多为步卒与弓弩手，若在平原与曹军精锐相遇，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救不了主公，连江夏这最后一点元气也要搭进去！”
刘琦咬着牙，死死盯着徐庶，一言不发。
徐庶迎着刘琦的目光，继续说道：“江夏军的优势在水战。公子不如依托汉水，将大军陈列于渡口。一来可以掩护主公与百姓登船，二来若曹军逼近，便可以舟船弓弩拒敌。这才是万全之策！”
刘琦沉默了足足五息，才长长叹了一口气，将佩剑重重插回剑鞘。
“罢了，就依先生所言。”刘琦转过身，看向立在帐中的老将，“汉升！”
黄忠跨前一步：“末将在！”
“带上你的人，把所有的弓弩和拒马都搬到渡口去。只要难民一到，立刻列阵接应。没有我的军令，任何人敢擅自后退半步，斩！”
“喏！”黄忠领命，大步出帐。
刘琦看着黄忠走远，转头冲魏延招了招手。
魏延会意，跟着刘琦走到大帐角落的阴影里。
“文长。”刘琦压低了声音，语气全无刚才的激愤，只剩下冰冷，“你去后营，带三百亲兵把江边的船只全给我盯死。”
魏延一愣：“公子的意思是……”
“接应归接应，但绝不能把咱们自己的退路堵死。”刘琦拍了拍魏延的肩膀，“一旦前边阵线被冲垮，或者曹军主力压上来，不管是谁还没上船，你立刻下令斩断缆绳，强行开船撤退。记住了，船在，咱们才有活路。出了事，我顶着。”
魏延眼神一凛，重重抱拳：“末将明白！”
大帐中央，沙盘上的泥土被拨弄出几道沟壑，代表着汉水北岸的地形。
诸葛亮摇着羽扇，目光落在沙盘上代表新野到汉水的那条长长直线上。徐庶站在他对面，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元直，主公裹挟百姓撤退，日行不过十余里。”诸葛亮羽扇一指，“曹操若想追及，必然嫌步卒迟缓。他定会剥离辎重与重甲，只派精锐轻骑日夜兼程追赶。”
徐庶点了点头：“曹军轻骑骁勇，若在平原上被他们咬住，主公危矣。好在公子已下令在渡口设防。”
“单靠弓弩阵，未必能完全挡住轻骑的亡命冲锋。”诸葛亮将一枚代表敌军的木块推到汉水边缘，抬头看向徐庶，“元直可还记得，公子前几日是如何对付虎豹骑的？”
徐庶目光一闪，视线落在了沙盘边缘那片被刻意挖低的滩涂上。
汉水北岸，冬末江水枯竭，留下了大片泥泞的滩涂。前几日，刘琦正是利用这片烂泥地，让天下闻名的虎豹骑深陷其中，最终被弓弩射成了刺猬。
“孔明的意思是，这泥滩阵还能再用一次？”徐庶问。
“曹军轻骑不知深浅，若见难民登船，必定急于冲阵。”诸葛亮微微一笑，“只需将拒马稍作后撤，留出那片滩涂。马蹄一陷，轻骑便成了活靶子。”
徐庶听罢，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苦笑。他摇了摇头，看着沙盘叹道：“孔明啊孔明，你和公子还真是……连曹军的马腿都不肯放过。”
“兵者，诡道也。”诸葛亮羽扇轻摇，“能少死几个江夏的士卒，公子自然乐见其成。”
军营外围，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沉重的拒马被士卒们喊着号子抬出营门，在距离江水百步外依次排开。弓弩手们正坐在地上，用布条仔细缠绕着弓弦，防止冬日的湿气让弓弦变软。
江风夹杂着刺骨的寒意，吹得营门上的“刘”字大旗猎猎作响。
刘琦站在营门前的土坡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他手里攥着一截枯树枝，无意识地在掌心折成几段，又随手扔进风里。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北面传来，打破了营地的沉闷。
一骑斥候伏在马背上，连人带马都裹着一层厚厚的黄土。战马刚冲到土坡下，便前蹄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斥候顾不上战马，连滚带爬地冲上土坡，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报！大公子！北岸十里外发现大量难民！”
刘琦眼神一凝：“曹军呢？”
“难民后方烟尘蔽日，曹军追兵已至，距难民不过数里！”斥候喘着粗气，“看旗号，全是轻骑！”
十里地，对于轻骑来说，不过是转瞬即至的距离。
刘琦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江风灌进肺里，让他原本有些焦躁的头脑瞬间清醒下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坡下已经列阵完毕的江夏士卒。
“传令！”刘琦拔出佩剑，斜指苍穹，声音穿透了风声，“全军进入接敌位置！弓弩手上弦，刀盾手掩护！今日，谁敢退后半步，军法从事！”
战鼓声轰然擂响，沉闷的鼓点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传来了一阵杂乱而绝望的哭喊声，伴随着那声音而来的，是一道遮天蔽日的黄色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