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周日晚上七点，我妈准时开播。
她的直播间背景墙换了——从原来那幅富贵牡丹图，换成了一张放大的母女合影。
我小学三年级，她拉着我在照相馆拍的。她笑得温柔，我怯生生靠着她的肩膀。装得跟真的一样。
开播五分钟，观看人数跳到三千。
“家人们晚上好。”她声音有点哑，刻意压得很低，“今天阿姨心里特别难受，想跟你们说说话。”
弹幕立刻有人接茬：怎么了？女儿又惹你生气了？
我妈低下头，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那个动作我在她直播里见过无数次。揉之前要先吸一口气，肩膀微微发抖，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今天母亲节。”她说，“我从早上等到现在，连个短信都没收到。”
弹幕炸成一片：“这也太过分了！”“阿姨别难过，你还有我们呢！”“心疼阿姨！”
榜三“江南大姐”连刷三束鲜花，加一句：这样的女儿赶紧断绝关系！
我妈捂着脸，肩膀抖得更明显了。
“我不是非要她花钱给我过节,我就想她能跟我说说话，别一天到晚跟仇人一样。”
她抬起头，眼圈红得吓人。
“家人们，你们说句公道话，我刘美凤这辈子是不是欠她的？”
我坐在隔壁房间，面前开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我妈的后台主页，登录密码是她生日，我大二那年帮她注册账号时设的，她从没改过。
后台数据一行行列得清清楚楚。
充值记录、打赏明细、私信列表、关注列表。
这个月她在“温暖大哥”的直播间里消费三万七。
连续三个月的打赏合计超过八万。
我把这些数据截了图。
不知道等会把这些东西投放在我妈直播里，观众会有什么反应。
他们一直同情的可怜妇女，在另一边豪掷千金。
只为换取给“温暖大哥”一个私信的机会。
我妈的声音继续传过来。
“她二十七了，不找对象不结婚，说什么要事业自由。我一个当妈的，能不操心吗？”
弹幕飘过去：不结婚就是不孝！
又有人说：自由都是惯出来的，赶出家门饿两顿就乖了。
路人开始入场，观看人数飙升到两万。
有人在问：女儿呢？不出来说话吗？
我妈抹着眼泪摇头。
“她不要脸，我还要！今天母亲节，我就想跟你们这些懂事的孩子们待一会儿。”
有人刷：把女儿叫出来对峙。
有人刷：让她看看多少人在骂她。
有人刷：不敢出来吧？这种不孝女，怂得很。
我把手机投屏连接好，推开她的房门。
我妈看见我，脸色瞬间发白。
“你进来干什么？出去！我在直播！”
镜头正对着门口，弹幕疯狂滚动。
我没有退出去，径直走到电视机前，打开了手机投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