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石桥,步行约两三百米,就是村落腹地。
村里家家户户的院门和木窗尽数碎裂,遍布肆意打砸的痕迹。
整座村子满目疮痍,一片破败。
显而易见,这里不久前遭过劫掠。
李知恩带人走进一条窄巷。
巷路上铺满碎瓦和断木,还有几片新鲜的血迹。
从溅射痕迹来看,应该是有人在这里被砍了头。
巷路前方,有个披头散发的村妇蹲在路边,低头捡木头,一块一块拢到怀里。
李知恩抬步,径直朝她走去。
村妇听见脚步声,就抬起头来。
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在看清李知恩身上的盔甲后,立时瞪得滚圆。
“他们又来了,他们又来了!”
凄厉的尖叫声极为刺耳。
村妇扔掉木头,疯了般转身狂奔。
藏匿起来的其余村民,也纷纷四散而逃。
“诶!”李知恩伸手喊道,“等等!”
他带人快步追到巷尾时,恰好发现有名老妇抱着孩童,闪进了侧边的小院中。
李知恩挥挥手,带人缓步朝小院走去。
院门是坏的,门板上留着好几道脚印,还有用钝器砸过的凹痕。
李知恩稍稍运力一推,院门就倒了下去。
院子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所以跪在院中的老妇就显得尤其突兀。
老妇知道李知恩发现了她,也知道他一定会走进来,便提前跪在这里等着了。
“军爷……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老妇两手攥在一起搁在膝盖上,头深深埋着,身子抖得厉害。
“求你们行行好……饶了我这老婆子一命吧……”
说到这里,老妇的头几乎要贴到地上。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挨一脚还是一刀,只知道要把姿态放到最低才有活命的机会。
这是她在边境活了大半辈子摸出来的生存法则。
李知恩没再往前走,让弟兄们全在院外候着。
“老人家,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李知恩缓缓道,“也不会杀人。”
老妇有些意外,没有抬头,也不知该怎么接话。
她从没遇到过不抢东西也不杀人的边军。
李知恩又补了一句:“我们只是来问些事情,问完就走。”
老妇犹豫了下,缓缓抬头。
老泪纵横的眼睛,对上了李知恩的眼睛。
老妇蓦然发现,这人眼里没有恶意,跟先前那些凶神恶煞的边军完全不同。
她愣了片刻,又往李知恩身后看去。
其他山贼隔老远站着,似乎是怕吓到她。
老妇懵了。
李知恩没等她完全缓过来,就朝前走了几步。
老妇见状,又本能地把头伏下去,嘴里急促喊着:“军爷,军爷!”
她那些求饶的话,在刚才愣神的功夫全忘了,眼下只会喊军爷了。
李知恩走过去,伸手托住老妇的胳膊,试图将她扶起来。
可老妇身体绷得很紧,憋着股劲儿就是不肯起来。
李知恩就这么托着,等她自己慢慢卸掉那股劲。
“老人家,我们真的只是来问些事情。”李知恩说,“问完就走,不会抢你的东西,更不会杀人。”
老妇闻言,神色稍微放松了些。
李知恩这才使力,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老妇起身时,两腿还有些发软。
李知恩没急着松手,等她站稳了才放开。
老妇喘着气,半惊半疑地看向李知恩。
李知恩问:“方才我听闻有人喊,他们又来了,所以先前有一支像我们这样的军队来过村子,是这样么?”
老妇想了想,却没说话。
李知恩知道她心里有顾虑,补充道:“那帮人是逃兵,我们是奉命抓他们回去正法的。”
老妇将信将疑:“他们,是逃兵?”
李知恩点头:“没错,他们是逃兵!”
老妇这才慢慢放下心来,说这里是杏花村,村子里不久前确实来了一队镇北军。
这队镇北军在村里乱打乱砸,还抢了个姑娘走,姑娘的爹娘追到巷口,竟让他们给砍了头。
在东诸边境上,边军劫掠村子是常有的事,搜刮粮秣不说,遇到年轻女子还会直接抢走,稍微遇到反抗就会杀人。
这些事情李知恩都知道,并不奇怪。
“他们有多少人?”
老妇想了想,说:“有五六个,或者七八个,我也说不上来。”
李知恩又问:“那你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么?”
老妇伸手指了个大概的方向。
“多谢了。”
李知恩说罢,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他刚迈出院门两步,就听得身后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紧跟着又传来老妇的惊叫声:“哎呀,回来!”
李知恩转过身,只见有个半人高的小男孩儿,举着木棍就朝他胸口刺来。
他没躲,任由木棍戳在盔甲上。
孩子力气小,推不动,急得满脸通红,眼泪也跟着掉。
“你们这帮坏人,我要杀了你们,我要为我爹娘报仇!”
老妇冲过来,把孩子按在怀里,跪在地上朝李知恩连连磕头。
“军爷,小孩子不懂事,求您饶了他,求您饶了他……”
老妇嘴里不断重复求饶的话,额头很快就磕出了红印。
李知恩扫了眼掉落在脚边的木棍,又回头看向孟远山。
孟远山懂了。
正如李知恩方才跟他说的那样,大燕边军的口碑,在边民眼里跟胡寇没什么两样了。
眼下就是例证。
这些边军拿着朝廷的俸禄,却干着跟胡寇一样的事,简直比胡寇还可恨!
孟远山咬了咬牙,眼神阴郁。
李知恩挥挥手,带上山贼们走了。
而老妇还在磕头。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敢抬起头来,却发现周围早就没人了。
李知恩一行人已经出了村,正朝东北方向走。
走出几里地后,山势明显矮了下去,皆是些矮坡。
再往前走十几里地,估计就是北方平原地带了。
穿过一片矮松林后,走在前面的李知恩忽然停住脚步,又伏低身子。
身后众人立刻警觉,也跟着伏低身子。
陈群和孟远山上前,蹲在李知恩身旁。
前方不远处,有条粮道,有座戍垒立在粮道旁边的矮坡上。
孟远山惊了:"老大,这是戍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