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恩顺着墙边粗木搭的梯子爬了上去。
戍垒的墙顶过道只够一个人走,墙顶过道内侧搭有瞭望木台。
李知恩坐在木台后面,望向远处的霞光。
太阳已沉到地平线附近,余晖铺过来,把缓坡染成橙红色。
没多久,陈群跟着爬了上来。
李知恩瞥了他一眼,问道:“都埋伏好了?”
“好了。”
陈群挨着李知恩坐下,酝酿片刻后问道:“老大,咱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把其他人也牵扯进来。”
陈群自北道五门就跟着李知恩,算下来也有十年了。
很多时候李知恩不说话,陈群也能揣摩到他想干什么。
李知恩想拔掉这个粮道小戍,做掉另外几个镇北军。
陈群不明白李知恩为何要这样做,只当他是意气用事,所以特意上来劝他。
“这队镇北军不是调查军粮失窃的,只是拱卫粮道而已,老大犯不着跟他们较劲。”
李知恩望着远处的霞光,缓缓道:“你觉得那个家伙,有没有可能已经把咱们认出来了?”
“如果老大没有绑他,他多半是认不出来的。”
说到这里,陈群叹了口气。
“可老大现在把他给绑了,又问了许多目的性太重的话,他就是头猪,估计也猜出咱们是谁了。”
“他不是猪。”李知恩笑了,“但凡是咱们的对手,都要将其视作聪明人,这话还是你教我的呢。”
陈群没接这茬,说道:“咱们眼下把这个人杀了灭口就行,实在不宜牵扯过多。”
李知恩:“杀了他,也会牵扯过多。”
“要看怎么动手。”陈群说,“他不是爱喝酒么,咱们把他灌死在酒缸里,死得合情合理,便没人知道是咱们干的。”
李知恩没说话,望着远处的霞光,有些失神了。
见李知恩半天没有回应,陈群喊道:“老大?”
李知恩回过神来,稍稍偏了下头:“啊?”
陈群眯起眼睛看他,没有说话。
“哦。”李知恩笑了下,“哎呀,把一个酒鬼灌死在酒缸里干嘛,这不是太便宜他了么?”
陈群依旧眯着眼睛看他,问道:“老大刚才在想什么?”
李知恩轻轻吐了口气,说:“我在想,如果当初北道五门真是朝廷的机构,咱们现在是不是都已经成为威震沙场的大将军了?”
陈群想了想,无奈道:“可现实的残酷就在于,世上没有所谓的如果。”
李知恩啧了一下,没接话。
陈群问:“老大又想拉军队了,是不是?”
落草期间,李知恩想过拉起军队,可每次都因本钱不足而失败告终。
手下的人只认钱,没钱就会跑路。
李知恩转过头来,指着陈群笑道:“知我者,陈群也。”
陈群也笑了下,但笑意很快就暗淡下去。
“可咱们没有本钱,眼下已经沦落到劫军粮度日了,还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怎么熬呢。”
听陈群这般说,李知恩的目光又落回远处坡道上。
李知恩酝酿片刻后说:“拉起一支军队,本钱很重要么?”
“不重要么?”陈群立刻道,“没有钱,谁会死心塌地跟着你?”
“你,无双,还有夏竹。”李知恩说,“你们不就愿意死心塌地跟着我么?”
“不一样。”陈群说,“咱们是从北道五门杀出来的亡命徒,名字都上了边军的死亡名单,要是咱们不团结在一起,就都没有活路。”
李知恩又问:“那强龙寨的二十几号弟兄们呢?”
“也是一样的道理。”陈群说,“他们只有留在寨子里,才有活命的机会,否则就会像流民一样任人宰割。”
很多时候,陈群就会跟李知恩如此辩论。
通常陈群都会力压李知恩,把他辩得说不出话来。
可这一回,陈群能感受到,自己要输了。
只要李知恩再多说一句,就能把他压在山下,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可李知恩偏偏不说话了,就那么安静地看向远处。
隔了好长时间,李知恩才重新开口:“其实进那个村子的时候,我就在琢磨一件事。”
陈群问:“什么事?”
“朝廷养的这些边军,保护的从来是关内的平民,至于边境平民,在他们眼里跟牲口没什么两样,镇北军如是,长城军亦是如是。”
陈群没接话,安静听着。
李知恩又说:“所以我这次想拉起一支属于边民的军队,能让边民们活下去的军队。”
陈群有些疑惑:“边民的军队?”
李知恩看向陈群,问道:“老四,你知道我以前为何老是失败么?”
陈群愣了下,轻轻摇头。
“就是因为我的功利心太重。”
说罢,李知恩又转头看向远处坡道。
“从那个村子出来后,我就琢磨明白了,拉军队其实就是起义,首先要把义字站住,不占住这个字,咱们就永远是一帮流寇。”
陈群若有所思道:“老大说的,是民心?”
“对,就是民心,民心就是本钱!”
李知恩顿了下,眼神变得格外深沉。
“所以我想拉一支能让边境百姓踏实过日子的边军,真正的边军!”
远处的霞光,此时已绚烂到了鼎盛。
李知恩站了起来,面朝霞光,把心里话全掏了出来。
“东诸边境这块地方,边民们受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
“没有人替他们说话,也没有人替他们打仗。”
……
“你说边境很缺人么,很难拉起一支像样的军队么?”
……
“不对,其实边境上有的是人,种不了地的农夫,逃难无门的流民,还有被逼落草的山贼。”
……
“这些人没有退路,所以从来不缺胆子,缺的是领头人。”
……
“而我,恰好能做他们的领头人。”
……
李知恩的话说完后,陈群倏地站了起来。
“老大,你是个能干大事的人!”
陈群看向李知恩的背影,眼神尤其认真。
“很多年前,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是这么认为的,到现在,我也还是这么认为!”
李知恩笑了下。
就在这时,远处坡道的尽头出现了几个人影。
霞光下看得不太真切,但依稀能辨出他们身上是有盔甲的。
李知恩立刻警觉起来:“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