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腹部缝了很长一道伤口,右手打着石膏,每呼吸一下,断掉的肋骨都在提醒我昨天不是噩梦。
傅沉舟坐在床边,一夜没换衣服,下巴都是胡茬。
七年里我从没见过他这么狼狈,可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我爸呢?”
他低下头:“警方又回去找了一遍,能收回来的都带回来了,我让人重新做了骨灰盒。”
我看着床边的新盒子:“能收回来多少?”
他没回答。
我便明白了。
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
父亲活着没等到他,死后最后一段路,我也没替他走好。
傅沉舟伸手想替我擦,我偏开脸。
他的手停在半空:“对不起。”
七年里第一次听见这三个字,我竟然什么感觉都没有。
“电影好看吗?”
傅沉舟闭了闭眼:“你想怎么骂我都可以,那家电影院对姜妤很重要,她母亲去世后只剩那张票,我当时觉得只晚一点,最后还能赶上。”
“可我爸的饭、火化、下葬,你已经晚了三次。”
我看着他:“这不是一次判断失误,你每次站在岔路口,都觉得我这边可以再等等。”
“我没有觉得你不重要。”
“那我排第几?初雪后面,电影后面,她发烧后面?是不是只有我肚子里多一个孩子,我这边才值得优先?”
傅沉舟脸色惨白:“如果我知道你怀孕,我绝不会留在电影院。”
“所以我爸不够,我也不够,再加一个孩子才够。”
“不是!”
他猛地站起来,又压着声音坐回去:“知意,我只是没想到会出事,我以为我还赶得上。”
“你一直都这么以为,生日晚一天没关系,旅行明年还能去,四维我一个人做也没关系,孩子以后还会有,爸的饭下一次还能吃。”
我看着他,“可人没有那么多下一次。”
门口忽然响起敲门声。
姜妤抱着花站在那里:“我听说手术结束了,想看看你,昨天的事我也有责任,如果我没让沉舟陪我看电影——”
“你不用替他分账。”
她愣住。
“你明知道他已婚,还反复拿十二年前的约定找他,这是你的边界问题。”
“但真正一次次做选择的人,是他。”
姜妤眼圈发红:“我只是没想到会出车祸,如果早知道你怀孕,我不会让他留下。”
“为什么一定要有车祸、有流产,才觉得昨天那件事不该做?”
她脸色白了。
半晌,她低声道:“我以为你们夫妻还有很多以后。那家电影院只有最后一天。”
我忽然笑了。
原来他们都这么想。
因为我和傅沉舟结婚七年,所以我的时间很多。
她的电影只剩一天,所以她更急。
可我爸也只剩最后一次下葬。
姜妤把花放在门边,转身走了。
傅沉舟没有追。
过了很久,他才说:
“她以后不会再来,我也不会再拿任何旧承诺当理由。”
“离婚的事先放一放,等你恢复,我们重新开始,米兰也好,旅行也好,过去欠你的,我都补。”
“孩子怎么补?”
他的声音停住。
“我爸怎么补?”
傅沉舟眼圈一点点红了。
我伸出左手,“手机给我。”
他递过来。
我先打开日历,按住那九十二条承诺,点了全选。
系统跳出提示:确认删除全部事项?
傅沉舟看清屏幕,呼吸一滞,“知意。”
我点了确认。
九十二条记录,一秒清空。
然后我拨通律师电话。
“周律师,之前那份离婚协议不用再等了。”
“傅沉舟不签,就按诉讼离婚准备材料,婚前协议怎么约定就怎么走,我不要额外补偿。”
傅沉舟猛地站起来:“沈知意,我没同意离婚。”
我开着免提看他:“婚姻不是你的承诺清单,不是你不同意,它就永远不过期。”
和律师确认完材料,我又叫来护士,把住院系统里的第一紧急联系人从“配偶傅沉舟”改成陈叔。
最后,我摘下无名指上的婚戒。
手指因为输液有些肿,拽了两次才取下来。
我把戒指放进傅沉舟掌心。
“这次不是你没来得及兑现。”
“是我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