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叔犹豫了一下,但为了让对方安心,还是如实说了:"基因缺陷导致的系统性多器官衰竭,目前全球都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案。"
"哦。"
姑娘答应了一声,拎起竹篮就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朝福叔招招手。
"那你进来坐嘛,茶都没喝一口就讲这些,你们城里人是急性子嘞。"
福叔哭笑不得,跟着进了屋。
屋里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木桌,几把竹椅,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草药。
姑娘给他倒了一碗茶,茶汤颜色极深,闻起来有一股奇异的苦香。
福叔喝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咙滑下去,连日赶路的疲惫竟然消了大半。
他暗自心惊——这茶不简单。
"楚姑娘,那这门亲事......"
"我跟你去。"
姑娘把竹篮放在桌上,随手捡出一根草药茎放在嘴里嚼着,说话含含糊糊的。
"不过我有条件的嘞。"
福叔大喜:"您说!什么条件都行!"
姑娘笑了笑:"第一,我不要钱。你们厉家那点钱,我还看不上眼。"
福叔嘴角抽了抽。
"第二。"
她伸出两根手指。
"到了京城,我先见你家少爷一面。要是他的病我治不了,那这门亲事就作罢,我自己回来。你们不许拦我。"
福叔愣住了:"您......您还会治病?"
姑娘嚼着草药茎,没回答,只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第三。"
她竖起第三根手指。
"你家少爷要是嫌我土、嫌我说话难听、嫌我丢他的人,那可不行。他要娶我,就得认我这个样子。不然我自己拍拍屁股走人,你们也莫要来找我。"
这三条要求听着简单,但每一条都透着古怪。
福叔心里盘算着——不要钱,厉家省了;见面看病,见就见吧,反正医生都说没救了;第三条,厉少爷现在病得人事不知,哪有空嫌弃谁。
"都依您!"
福叔一口答应。
"那姑娘,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急啥子?"姑娘指了指窗外的天色,"太阳都要落山了,山路不好走。明早吧。今晚我给你做顿饭,你尝尝我们山里的野味。"
福叔看着窗外满天灿烂的晚霞,又看看面前这个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豪门少奶奶"样子的姑娘,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少爷的病拖不得了。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呢?
当晚,福叔吃了一顿毕生难忘的晚饭。
姑娘用山里采的蘑菇、溪里捞的鱼、自家腌的腊肉,做了一桌子菜。
福叔吃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但最让他震惊的是——他右膝盖的老寒腿,在喝了三碗姑娘端上来的"草药炖鸡汤"之后,居然完全不疼了。
他摸着膝盖,半天说不出话。
第二天一早,姑娘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了些换洗衣服和一堆坛坛罐罐的草药,跟着福叔下了山。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石墙小院,伸手摸了摸门框上刻着的一道符文,低声说了句什么。
福叔没听清。
只隐约听见"师父"两个字。
飞机升上云端的时候,姑娘趴在窗户上往下看,惊叹了一声:"哇,好高嘞!"
福叔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些不安。
他在厉家做了三十年管家,见过无数豪门千金、名门闺秀。
那些姑娘一个个妆容精致、举止优雅,但眼睛里从来没有眼前这个"村姑"的光。
那光太亮了,亮得让人心里发毛。
与此同时,京城。
厉寒州从又一轮剧痛中醒来,浑身大汗淋漓。
床头柜上的止痛药被他一巴掌扫到了地上,瓶盖摔开,白色药片撒了一地。
"没用......都没用......"
他粗喘着,手指死死抠着床单,关节泛白。
窗外,一架私人飞机正穿过云层,朝着京城的方向飞来。
他不知道,命运的那个"转机",很快就要站在他面前了。
带着满身的草药香,和一口浓重的西南方言。
厉寒州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冲喜新娘",是在这种场景下。
那天下午他刚做完一次全身性的疼痛发作治疗,虽然用了强效镇定剂,但左腿还是止不住地轻微痉挛。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鬼样子,所以让所有人退出了卧室,只留张启明在身边照看。
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没有敲门,没有通报,直接推开的。
厉寒州皱着眉抬头,看见福叔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碎花布褂子,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裤子,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老北京布鞋。
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但显然不会绾,几缕碎发从耳边散下来,衬得那张脸更加小。
是个姑娘。
很年轻的姑娘。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竹篓,里面露出几根草药的叶子。
"少爷,"福叔赶紧上前一步,"这位就是楚瑶楚姑娘。按照老太爷和夫人的意思,接她来京城......陪您。"
厉寒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出去。"
他的声音很冷,带着病痛折磨后的沙哑。
那双因为长期失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福叔后背一紧,下意识就想往外退。
但那姑娘没动。
她歪着头,看着床上这个脸色苍白如纸的男人,突然开口了。
"你病得老重了嘞。"
一口浓重的西南口音,每个字的尾音都拖着,听起来又土又憨。
福叔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厉寒州最讨厌别人议论他的病情,尤其用这种语气。
福叔几乎能想象接下来的场面——少爷暴怒、摔东西、让人滚出去。
他后悔不已,早知道就该先教教这姑娘怎么说话。
然而厉寒州只是盯着楚瑶看了三秒,然后冷冷吐出两个字:"出去。"
"出啥子嘛?"
楚瑶非但没出去,反而把竹篓往福叔手里一塞,自己往前走了两步,直接走到了厉寒州的床边。
她低头看了看他攥着床单的手指,又看了看他左腿那不自然的蜷缩姿势,嘴里"啧啧"两声:"你这个样子,再不治,怕是要翘辫子了嘞。"
福叔眼前一黑。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