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寒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撑起身体,右手朝着床头柜上的呼叫铃按去——他要叫保安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村姑扔出去。
但他没按到。
电光石火之间,楚瑶伸出两根手指,在他手腕内侧某个位置轻轻一弹。
一股剧痛从手腕顺着经脉直冲头顶,厉寒州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枕头上。
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又瞬间松弛,就像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那持续折磨了他大半个月的、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疼痛,竟然在这一刻消退了。
剧痛之后,是一种奇异的、酥麻的暖流,顺着四肢百骸流淌。
他已经三个月没有感受过"暖"是什么滋味了。
厉寒州喘息着,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姑娘。
楚瑶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草茎塞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你身体里头有东西堵着了。经脉不通,气血逆行,西医查基因那是查错方向了嘛。不过你这个病确实麻烦,比你那个管家说的还要重些。"
福叔在后面腿都软了:"姑、姑娘,你刚才对少爷做了什么?"
"点穴嘛。"
楚瑶说得轻描淡写。
"他那个腿,再不疏通就要废了。我先帮他缓一缓,三个时辰之内不会再痛。"
她说完,凑近了厉寒州的脸。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到十厘米。
厉寒州能清晰地看见她脸上细小的一颗痣,就在左眼角下面。
还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浓烈的草药味——苦的、涩的、带着山野间露水的清冽。
"你长得还挺俊嘞,但是——"楚瑶认真地端详了他一会儿,给出评价:"就是脸白了些,跟纸糊的一样。回头我给你开几副药,补补气血。"
厉寒州这辈子,从没被人这么近距离、这么直白地端详过,也从没人在他面前用这种随随便便的语气点评他的相貌。
他应该愤怒。
但他此刻浑身都浸在那股久违的暖流里,连嗓子眼里的干涩都缓解了几分。
他看着楚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是谁?"
楚瑶退后一步,把嚼完的草茎吐在旁边的纸巾上,拍了拍手:"我叫楚瑶。是你妈花了大价钱从山里请回来给你当媳妇的。不过我要先跟你讲好——"
她竖起一根手指:"你要是嫌我土,嫌我说话不好听,那咱俩就一拍两散。我诊金已经收了——就是你刚才挨的那一下,够抵来回的路费了。剩下的病,你爱治不治。"
福叔在旁边冷汗直流:"楚姑娘,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实话嘛。"
楚瑶转过身,抱起自己的竹篓,朝外面走去:"我先找个地方歇脚。明天我再来看你,要是你那时候还愿意,我就给你扎针。"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厉寒州一眼。
那双眼睛在逆光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放心,你这个病,我能治。"
门关上了。
卧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厉寒州保持着仰躺的姿势,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的左手还在微微发抖——但那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太久没有感受过"温暖"这种正常的生理信号。
"张启明。"
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守在屏风后面的张启明快步走过来,脸上还带着没消退的惊愕:"厉总,刚才那位姑娘......"
"给我查,"厉寒州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厉,"查她的底细,祖宗三代,一岁到二十岁,所有能查到的东西,今晚之前放到我桌上。"
张启明犹豫了一下:"厉总,您刚才......真的不疼了?"
厉寒州沉默了几秒。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看着那根刚才被楚瑶弹过的手腕。
皮肤上有一个浅浅的红印,像被蚊子咬了一口。
"不疼了。"他说。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张启明倒吸一口凉气,快步出去安排调查了。
卧室重新归于寂静。
厉寒州慢慢闭上眼睛。
他还闻得到空气里残留的那股草药味。
苦的。
涩的。
但在他闻来,此刻却带着某种不可思议的、生机的气息。
三个月。
医生说他只有三个月。
但这个不知道从哪个山旮旯里冒出来的村姑,刚才对着他,轻飘飘地说"你这个病,我能治"。
她在说谎。
还是说——
厉寒州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楚瑶。"
他在黑暗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来,把这座厉家大宅的落地窗映成一片斑斓的镜子。
镜子里,那个刚才还疼得蜷缩成一团的男人,此刻正缓缓地、试探性地舒展着自己的左腿。
腿不抖了。
三个月来头一次。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那个早就冷掉的东西,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
楚瑶被安排住在主楼东侧的一间客房里。
房间很大,比她青石村那座小院的一整层都大。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她不太习惯,干脆脱了鞋光脚走。
床是欧式的,挂着纱帐,卫生间里连浴缸都带按摩功能。
她站在浴缸前面研究了半天,最终放弃,用淋浴冲了个战斗澡。
洗完澡出来,她盘腿坐在床上,从竹篓最底层摸出一块巴掌大的古玉佩。
玉佩通体碧绿,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流动的光泽,像是里面有活水在淌。
她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两个字——"昆仑"。
"师父,我到京城了,"她对着玉佩轻声说,"你说的地方我找到了,那个人我也见到了。确实是他。"
玉佩微微发热,但没有任何回应。
楚瑶叹了口气,把玉佩重新塞回竹篓底层。
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陌生的城市灯火,脑子里又浮现出刚才那个男人的脸。
苍白,瘦削,但五官极好看。
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但眼神锐利得像刀锋——是个狠人。
可惜身子垮了,经脉堵了七八成,再不疏通,别说三个月,一个月都撑不过去。
"麻烦了,"她自言自语,"要治他的病,得用那套针法。但那套针法......得先过他那关才行。"
她想起师父临终前说过的话,"瑶儿,你出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厉家那个小子。他身上的血,是开启昆仑墟的钥匙。你要救他,更要让他救你。记住,你爹娘还被困在那里,二十年了,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楚瑶攥紧了被角。
爹。
娘。
她连他们的样子都没见过。
从记事起就只有师父和那座山。
师父说她是被托孤的,说她的父母是世上最了不起的人,说他们为了守护一样东西,把自己困在了昆仑山最深处。
二十年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情绪压回心底。
"睡吧睡吧。"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
"明天还得给那个病秧子扎针呢。"
关了灯,楚瑶翻了个身。
窗外京城的夜光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又翻过身来,对着窗户的方向小声嘀咕了一句:"城里人就是爱说大话。什么全球都没有治疗方案嘛——那是他们没遇到我。"
说完,她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三秒钟之后,均匀的呼吸声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主卧里。
厉寒州盯着桌上那份刚送来的调查结果,指尖轻轻叩着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