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温禾的生活似乎暂时进入了一种规律而紧绷的平静。
她每日清早会和采集队一起出发,但不再仅仅跟随大队。苍溟似乎默认了她“植物探寻者”的角色,松萝阿姨也对她稍微放宽了限制——允许她在安全可视的范围内,独自探索一小片区域,寻找新的可用植物,并在日落前必须归队。
温禾很珍惜这个机会。她利用现代植物学知识和原主对兽世植物的模糊记忆,谨慎地辨认、取样、尝试。几天下来,她又确认了两种可食的野菜(一种多汁的阔叶草和一种根茎微甜的藤蔓),还发现了一种叶片肥厚、汁液有清凉止血效果的草药。每次有确定安全的发现,她会先告诉松萝,由松萝带回部落,在有限的范围内试用。
她的手臂红疹在灰碱草汁的作用下渐渐消退,那位名叫云隐的流浪医师一直没有出现,温禾几乎要将这个名字忘记了。
她与苍溟的互动,依旧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他常常早出晚归,似乎忙于狩猎队的事务和对西山异常的调查。两人同处一个屋檐下,交流却仅限于必要的事务汇报和简短的指令。他依然沉默、冷峻,大部分时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或部落事务中,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然而,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正在连苍溟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角落发生。
比如,石屋木桌上每天清早温禾醒来时,总会发现一份留给她的食物,从最初的简单肉干,渐渐变成了搭配了烤块茎或她新发现野菜的份额,分量也似乎……更充足了些。
比如,有一次温禾在辨认一种气味刺鼻的植物时不小心被汁液溅到眼睛,疼得直流泪,当晚苍溟回来时,竟不动声色地将一小罐清澈的、带着药草香的油脂放在她惯坐的位置旁,只说了一句:“蜂蜡和明眼草熬的,外用。” 没有问她怎么了,仿佛只是随手带回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再比如,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对她外出探索的方向完全放任。前天她试图往一处背阴山谷走时,负责暗中警戒跟随的年轻狼族战士灰耳(不知何时起,苍溟似乎安排了这个崇拜他的少年偶尔“顺路”看顾一下采集队外围)会突然出现,硬邦邦地转达:“少主说那边碎石多,容易滑,不建议去。”
这些变化细微得如同晨雾中悄然凝结的露珠,存在,却难以捉摸其形状和重量。温禾能感觉到,但不敢确定,更不会贸然去“点破”。她只是默默接受,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并报以恰当的、不过分热情的感谢。
这种平静在第四日的清晨被打破。
温禾照例早起,却发现外间火塘边空无一人,苍溟似乎彻夜未归。木桌上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放着食物。她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些不安。简单洗漱后,她正犹豫是否该去问问松萝阿姨,石屋的门被推开了。
苍溟走了进来。他身上的皮质猎装带着明显的露水湿痕,发梢也有些凌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一夜未眠。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清明,甚至比平时更亮,像擦去了所有尘埃的寒刃。
他看到温禾,脚步顿了一下,径直走到火塘边坐下,往快要熄灭的炭灰里添了几根干柴。
“今天不要跟采集队出去。”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却不容置疑。
“出了什么事吗,少主?”温禾小心地问。
苍溟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木棍拨弄着火炭,看着火星噼啪窜起。“西山侧翼的腐足蜈,不止我们遇到的那几窝。”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冷意,“狩猎队连夜探查,发现它们在更深的山谷里聚集,数量异常。而且,它们活动的区域,那种暗红色的土壤范围在扩大。”
温禾的心提了起来。这意味着危险在升级,而且原因不明。
“部落已经决定,暂时封锁西山大部分区域,加强警戒。采集范围收缩到绝对安全区。”苍溟看向她,“你的‘探索’暂时停止。”
“我明白了。”温禾点头,这是情理之中的决定。她想了想,试探着问:“那……关于那种红土,有什么发现吗?我是说,它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
苍溟灰眸微眯,似乎对她的追问并不意外,反而流露出一丝审视。“你好像对那红土很在意?”
温禾心头一紧,面上维持着镇定:“只是觉得奇怪。而且……那天我差点滑下去的地方,除了红土,好像还闻到一点……很淡的、像是金属生锈,又混着硫磺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她半真半假地说,金属和硫磺是赤铁矿和某些地热活动的常见特征,这不算超前的知识。
苍溟的眼神骤然变得专注起来。“金属生锈……和硫磺?” 他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具体是什么样的味道?除了这两种,还有别的吗?”
温禾努力回忆那瞬间的嗅觉记忆:“锈味很淡,硫磺味稍微明显一点,还有一种……嗯,像是闷了很久的、潮湿洞穴里的土腥气,但又不完全一样。”
苍溟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跟我来。”
他带着温禾走出石屋,没有去部落中心,反而走向部落边缘一处守卫相对森严的石屋。那里是银狼部落存放重要物品和部分典籍的地方,也有简单的处理矿石的工具。
进入石屋,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尘土和硝石的味道。苍溟从一个石匣里取出一小块暗红色的、夹杂着金属光泽的矿石,又拿出另一个小皮袋,倒出一点点黄色的粉末。
“闻闻这个。”他将矿石和粉末分别凑近温禾。
温禾仔细分辨。矿石有淡淡的铁锈味,而黄色粉末则有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很像,但……我那天闻到的,好像更……‘活’一些?不那么死板。”她努力描述着那种微妙差异。
“‘活’?”苍溟咀嚼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深思。他将矿石和硫磺粉收起,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你之前说,你认得很多植物。那……你认得一种叫‘血纹菇’的东西吗?通常长在铁矿或特殊矿脉附近,菌盖上有暗红色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
血纹菇?温禾迅速搜索记忆,原主和现代知识里都没有明确对应。“我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它……有什么特别吗?”
“剧毒。沾上一点孢子,伤口就会溃烂难愈。但它只在特定的、富含某种‘活性’矿物质的土壤中生长。”苍溟的目光变得幽深,“过去百年,部落记载中只在极深的废弃矿坑里发现过零星几次。如果西山的红土能催生血纹菇……”
他没说完,但温禾已经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这意味着西山的地质可能在发生某种危险的、活跃的变化,不仅会引来腐足蜈这类怪物,还可能孕育更致命的东西。
“所以,您昨晚亲自去查探了?”温禾问。
“嗯。”苍溟没有否认,“边缘区域暂时没发现血纹菇,但土壤的‘活性’在增强。”他揉了揉眉心,泄露出一丝疲惫,“这件事很麻烦。部落需要那片山林的猎场和部分资源。”
看着他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温禾忽然有一种冲动。她想到了自己世界里处理土地污染、改善土壤的一些朴素理念,虽然和这兽世的地质异变可能完全不同,但……
“少主,”她轻声开口,带着一丝犹豫,“我……我或许有个想法,不一定有用,只是个猜测。”
苍溟抬眼看向她。
“您说那红土有‘活性’,会吸引腐足蜈,甚至可能催生毒菇。那有没有可能,找到某种东西,能‘克制’或者‘安抚’这种活性?”温禾组织着语言,“比如,某些植物喜欢长在贫瘠的石头缝,但它们的根系或落叶,会不会慢慢改变周围土壤的特性?又或者,某些动物的粪便或骨骸,对特定土壤有影响?” 她想起以前做助农博主时,了解过的生物修复和伴生植物原理,虽然浅显,但方向或许值得一试。
苍溟静静地听着,灰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不再是单纯的审视,更像是在认真思考她话语中的可能性。这种专注的倾听,让温禾有些不自在,又有些奇异的……被重视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