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溟的“礼物”成了常态。
每隔三五天,洞口就会出现新的东西——一捆捆她辨认过的草药,一袋袋她爱吃的浆果,一块块硝制得极软的兽皮,甚至还有几枚温热的鸟蛋,用厚厚的草叶包裹着,显然是刚掏的。
他从不再出现。
只是那些东西,和那块每次都换的白色兽皮上,越来越短的留言——
“天冷了。”
“注意保暖。”
“他做的饭,有我给的好吃吗?”
“今天看到一片花海,想带你来。”
“梦到你了。”
温禾把这些兽皮收在一个小木匣里,不扔,也不回。她不知道该回什么。
赤焰每次看到那些东西,脸色都会沉一沉,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温禾没有回应过。她只是收着,像收着一份无法拒绝的、沉重的善意。
可他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直到那一天。
那天,赤焰像往常一样出去猎食。温禾留在石室里,抱着橘橘晒太阳。阳光从洞口洒落,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然后她听到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喘息。急促的、带着痛苦的喘息。
温禾猛地睁开眼,就看到赤焰踉跄着冲进洞口。他的半边身子都是血,左肩到胸口一道狰狞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猩红的眸子里却死死盯着她,像是确认她还在这里。
“赤焰!”
温禾冲过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手冰凉,手心全是汗,却还死死攥着一只猎物的后腿——一只比他还大的霜牙兽,已经被他撕开了喉咙。
“你……你怎么伤成这样?!”
赤焰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紧紧抱住,抱得那样紧,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他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温禾……”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差点……回不来了……”
温禾的心像被狠狠攥住。
她这才看到,他身上不止这一道伤。后背、腰侧、大腿,到处都是抓痕和咬痕,有些还在往外渗血。那只霜牙兽的爪子上,沾满了他的血。
“你别说话,我先给你止血——”
“不。”
赤焰固执地抱着她不撒手。他把脸埋在她颈侧,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只溺水后终于抓到浮木的兽。
“让我……抱一会儿……”他的声音闷闷的,“就一会儿……”
温禾的眼眶红了。
她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背,避开那些伤口,一下一下地抚摸。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僵。能感觉到他埋在她颈侧的脸颊,滚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她轻声说,“让我给你上药,好不好?”
赤焰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她,抱了很久很久。
久到温禾以为他昏过去了,他才终于松开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猩红的眸子里,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恐惧,后怕,庆幸,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温禾。”他叫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如果我死了,你会跟那个人走吗?”
温禾愣住了。
赤焰盯着她,一瞬不瞬。他的眼神太直白,太赤裸,带着一种濒死般的脆弱和执着。
“会吗?”
温禾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会。”她一字一顿,声音发颤,“我不会跟任何人走。但你要是敢死,我就……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赤焰看着她,看着那张泪流满面的小脸,看着她眼底那抹和他一样深的恐惧,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傻气,又格外让人心疼。
“那就好。”他低声说,然后整个人一软,倒在她怀里。
温禾抱住他,死死抱住。
她知道他失血过多,知道他烧得厉害,知道他必须马上处理伤口。但此刻她只想抱着他,抱着这个差点回不来的傻子,感受他胸口还有心跳,感受他还有呼吸。
洞口外,夕阳西斜。
温禾用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把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全部清理包扎好。她的手法已经比刚来兽世时熟练多了,但看到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她的手还是会抖。
赤焰一直昏睡着,眉头紧皱,嘴唇干裂发白,偶尔会呓语几句,翻来覆去都是她的名字。
温禾守在旁边,一遍遍给他换额头的湿帕子,一遍遍给他喂水。橘橘蜷在赤焰身边,像是也在守护他。
夜深了。
温禾靠着石壁,累得眼皮打架,却不敢睡。她怕他烧得更厉害,怕他伤口感染,怕他一觉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温禾猛地睁开眼,手摸向腰间的骨刃。
一个身影出现在洞口。
月光从他身后洒落,勾勒出他修长的轮廓。银灰色的短发,紫色的眸子,还有那身蓝白相间的外袍——
苍溟。
温禾的心猛地一沉。
“你怎么……”
“我一直在附近。”苍溟打断她,目光越过她,落在昏睡的赤焰身上,眉头微微皱起,“他伤得很重。”
温禾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挡在赤焰身前。
苍溟看着她那副护犊子的姿态,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我不是来抢你的。”他说,“我只是……想帮你。”
温禾愣住了。
苍溟走近几步,在距离她三尺之外停下。他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皮袋,放在地上。
“这是最好的止血药。”他说,“这是退烧的。这是防止伤口溃烂的。用法我都标了。”
温禾看着那些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为什么……”
“因为他死了,你会伤心。”苍溟打断她,紫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我不想看到你伤心。”
温禾的眼眶一热。
苍溟看着她,看着那双琥珀色眸子里泛起的泪光,忽然走上前一步,抬手——
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那动作很轻,很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温禾僵住了,却没有躲开。
苍溟看着她没有躲,眼底闪过一丝光芒。他低头,凝视着她,紫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情绪。
“温禾。”他叫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如果今晚是我躺在这里,你会这样守着我吗?”
温禾的心猛地一颤。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因为答案是——
会的。
不管是谁,只要是对她好过的人,她都会。
苍溟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然后转身,朝洞口走去。
走到洞口,他停下,没有回头。
“药我放这里了。”他说,“如果他死了,我随时准备接手。”
温禾:“……”
她一时分不清他是在诅咒赤焰,还是在给自己留机会。
苍溟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温禾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药,又看看昏睡的赤焰,再看看洞口的方向,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那个人,是真的执念深重。
也是真的……让她有些心软。
她拿起那些药,小心地给赤焰换上。药效确实比她自制的要好,没过多久,赤焰的呼吸就平稳了许多,烧也退了一些。
温禾松了口气,靠在他身边,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忽然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温禾睁开眼,正对上赤焰那双还有些涣散、却已经恢复了几分神采的猩红眸子。
“他来过?”他问,声音沙哑。
温禾点点头。
赤焰沉默了几秒,忽然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温禾。”
“嗯?”
“我不会死的。”他说,一字一顿,“我不会把他让给你。”
温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