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默默地收回了卡,坐在满是油渍的小马扎上,含着泪吃完了那一盘炸面筋。
味道没变,还是那么香,只是混合着我的眼泪,有些咸涩。
“苏晴,其实我这次回来,是想在老城建一个分公司。公司的后勤部缺一个总管,需要一个实在、懂生活、又能吃苦的人。”
我擦了擦嘴,诚恳地说,“刚才吃了你的手艺,看了你的人品,我觉得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了。月薪三万,五险一金,工作时间规律,还给你配个助手,方便你照顾家里。这不算帮忙,是我真的需要信任的人。你也知道,我现在生意做大了,身边没几个能信得过的人。”
苏晴愣了一下,有些犹豫:“我?我就一个摆摊的,没文化,能行吗?”
“怎么不行?你当年数学可是全班第一,算账比谁都快。而且后勤管的就是吃喝拉撒,你这么多年持家有道,肯定没问题。”
我趁热打铁,“要不这样,明天我去你家看看,顺便尝尝你的家常菜,如果过关,咱们就签合同。”
第二天上午,我按照她给的地址,来到了那个所谓的“家”。
那是城中村里最破败的一栋筒子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皮脱落,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苏晴的家在尽头,却挤着一家几口人。
房间虽然狭小拥挤,但收拾得异常干净。瘫痪的丈夫躺在床上,虽然消瘦但身上没有一点异味,看得出被照顾得很好。两个孩子正趴在旧箱子上写作业,看到我进来,礼貌地叫了声叔叔。
“江总……哦不,江辰,你随便坐,家里乱,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有。”苏晴有些局促地给我倒水。
就在她转身去厨房忙活的时候,我的目光被一个地方吸引了。
在这一贫如洗的家里,这里显得十分格格不入。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当我看清那一瞬间,我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一本自制的剪报册。封面上用钢笔工整地写着几个字——《江辰》。
我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张泛黄的报纸剪报,标题是:《天才少年初露锋芒,大学生创业大赛金奖得主——江辰》。剪报旁边,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他做到了,真好。”
第二页、第三页……
《互联网新贵江辰:要在废墟上建立帝国》
《江辰:孤独的领跑者,遭遇至暗时刻》——旁边写着:“坚持住,你一定行的。”
《福布斯富豪榜揭晓,江辰位列前十》
……
甚至连一些只有豆腐块大小的、关于我不痛不痒的报道,都被她细心地剪下来,贴好,并在旁边标注了日期。有些纸张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显然是被无数次摩挲过。
整整二十五年的记录,厚厚的几大本。
从我默默无闻,到我名满天下。
原来,她从未忘记过我。
原来,在我苦苦寻找她的那些年里,她一直都在默默地注视着我。
她知道我的一切,知道我飞黄腾达,知道我是亿万富豪。
在这个信息如此发达的时代,只要她拿着这些剪报,哪怕只是给我写一封信,打一个电话,甚至拿着这本册子去公司前台亮明身份,我都会立刻飞奔而来,帮她解决所有的苦难。
但她没有。
在她最绝望、最无助、甚至连买菜钱都要一分一分算计的时候;在她丈夫摔断腿、天塌下来的那一刻;在她为了生计在风雨中摆摊的时候,她守着这些关于我的“辉煌”,却选择了沉默。
她宁愿自己在泥潭里挣扎,也不愿意去打扰我的生活,不愿意用过去的恩情去“绑架”我。
书架的最顶层,还放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盒子。我颤抖着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已经氧化发黑的橡皮,那是当年她转学前,我塞给她的那块,已经被磨得只剩下一小半了。
而在橡皮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的字迹稚嫩却有力,那是我十岁那年写给她的:
“苏晴,谢谢你的馒头。等我长大了,我要赚好多好多钱,让你每天都吃红烧肉。”
眼泪,再一次决堤。
我跪倒在那个简易书架前,抱着那些剪报,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我以为我这25年的寻找已经足够深情,却没想到,她用25年的不打扰,诠释了什么叫作真正的伟大。
她不仅养了我的童年,更用她的尊严和沉默,守护了我的成年。她用一生,给我上了一堂关于“爱”与“尊严”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