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沈知意回到京城那日,正值秋闱放榜。
满城喜气洋洋,可她的心情却沉重如铅。
她先去看了父亲。
沈父的心疾在母亲的悉心照料下已有所好转,可看到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老泪纵横。
“意儿,你瘦了。”
沈知意跪在父亲床前,握住他枯瘦的手:“父亲,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傻孩子,”沈父摇摇头,“你活着就好。为父这几个月夜夜梦见你,生怕你出了什么事。那萧景行......他有没有再欺负你?”
“没有。”沈知意微笑道,“女儿如今过得很好,太后还召女儿入宫诊脉呢。”
沈父又惊又喜:“当真?”
“当真。女儿此番回来,就是为太后诊治的。等治好了太后,女儿便接您和母亲去江南住,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从沈府出来,沈知意换了一身宫装,随内侍进了宫。
太后的寝宫富丽堂皇,处处透着威严。沈知意跪在珠帘外,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她抬起头。
珠帘后,太后端坐在凤椅上,目光如炬,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沈神医?”
“民女不敢当。只是略通医术,侥幸治好了几个病人罢了。”
太后笑了笑:“倒是个谦逊的。起来吧,过来给哀家把脉。”
沈知意起身,走到太后身旁,为她诊脉。
太后的脉象沉细无力,是多年积郁所致的心脾两虚之症。沈知意细细问了饮食起居,心中已有定论。
“回太后,您的病症虽缠绵日久,但并非不可治。民女开几副药方,调理三月,必能见成效。”
“哦?”太后挑了挑眉,“太医院那帮老家伙看了半年都没看好,你只需三月?”
“太医院的御医医术高超,只是用药过于保守。太后这病症,需要下一剂猛药,才能去根。”
太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哀家就信你一次。你若治好了哀家,哀家重重有赏。”
“民女不敢求赏,只求太后一件事。”
“说。”
“民女想求太后赐一道恩典,准民女与镇北将军萧景行和离。”
太后愣住了。
片刻后,她哈哈大笑起来:“好个胆大的女子!哀家多少年没见过敢跟哀家谈条件的人了。有趣,当真有趣!”
她挥挥手:“准了。只要你治好哀家的病,哀家亲自下旨,准你和离。不仅准你和离,哀家还封你个县主,让你这辈子风风光光,无人敢欺!”
沈知意跪下叩首:“谢太后恩典。”
从宫中出来,沈知意长舒一口气。
有了太后的支持,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可她没想到的是,萧景行已经得知了她回京的消息。
他等在宫门外,看见她出来,大步迎了上去。
“知意,你去见太后了?”
沈知意点点头:“太后召见,民女不敢不去。”
“太后找你做什么?”
“治病。”沈知意淡淡道,“太后心脾两虚,需要调理。”
萧景行皱起眉头:“知意,你离京多日,不知京中局势复杂。太后年事已高,太医院那帮人都治不好,你何必趟这浑水?万一治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那是我的事,与将军无关。”
“怎么与我无关?你是我萧景行的妻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知意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萧景行,我说过,我不是你的妻子。太后的旨意不日就会下达,届时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萧景行的脸色瞬间惨白。
“太后......太后准你和离了?”
“是。”
萧景行踉跄后退一步,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苦笑。
“知意,你就这么恨我?连一次机会都不肯给我?”
沈知意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
恨吗?
曾经恨过。
恨他背誓,恨他纳妾,恨他偏袒柳如烟,恨他逼她落胎。
可如今,那些恨意早已化作了麻木。
“萧景行,”她轻声说,“我不恨你了。恨一个人太费力气,我不想再为你费力气了。”
她转身离去,衣袂翻飞,不带一丝留恋。
萧景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他捂住胸口,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将军!”亲卫慌忙扶住他,“将军您怎么了?”
萧景行摆摆手,推开他。
“没事。”他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回去吧。”
他一步一步往回走,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回到将军府,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那枚焦黑的玉簪,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放她走。
不是因为他不爱她了,而是因为他太爱她了。
爱到不忍心再让她痛苦。
爱到愿意用余生的孤独,换她一世的安宁。
他提起笔,在那纸和离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像是用刀子在心上刻下烙印。
签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他的世界,从此再无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