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冬,乖乖的……”
这句自我安慰还没落地,卫生所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但步伐最重的那个走在最前面,皮靴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姜小满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子,双手下意识地在白大褂上擦了两把。
门被推开。
冷风灌进来的同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
一米八八的个头,军装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肩章上的星星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面容冷峻,颧骨线条分明,眉骨很高,压着一双极深的眼睛,薄唇紧抿成一条线。
三十五岁的年纪,两鬓没有一根白发,但眉宇间的威压足以让任何人在他面前矮上三分。
霍铮。
红旗军区军长。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刘副营长,另一个是通讯员小赵,两人都绷着脸,大气不敢出。
姜小满啪地立正敬礼。
“军长好!”
霍铮点了下头,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直接扫向了病房里那张铁架床。
军绿色的被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只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顶,头发乱糟糟的,结着冰碴子还没化完。
“说清楚,怎么回事。”
霍铮的声音低沉,像砂纸磨过铁面,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李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进来了,站在门边,腰杆挺得笔直。
“报告军长!今日十五时二十三分,哨位三号发现一名身份不明女性幼童出现在哨卡前方二十米处。该幼童约三岁左右,衣着单薄,赤足,严重失温。发现时……”
他顿了一下。
“发现时,该幼童背负一头约两百斤重的野猪。”
霍铮的眉头拧了一下。
“多重?”
“约……约两百斤,军长。”李建国硬着头皮重复,“野猪目前在哨卡外,四肢被藤蔓捆缚,处于昏迷状态。经观察,雪地上仅有该幼童一人的足迹,从东北方向山腰延伸至哨卡,未发现其他人员痕迹。”
霍铮:(ˉ▽ˉ;)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了解他的人能看出来,那两道浓眉之间的竖纹又深了半分。
“三岁的孩子,扛两百斤的野猪,从山上走下来。”
霍铮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像在念报纸。
“李建国,你当了几年兵?”
“报告军长,十二年!”
“十二年的老兵,分不清野猪和野兔?”
李建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军长,我……那猪就在外面,您可以去看……”
“行了。”霍铮抬手打断他,大步走向病床。
皮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一步,两步,三步。
他站在床边,低头往下看。
被子里的小脑袋动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来。
一张小脸露了出来。
肉嘟嘟的脸蛋上还带着不正常的潮红,鼻尖红红的像颗小樱桃,嘴唇干裂但已经恢复了血色。
两只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没有哭。
没有害怕。
甚至没有任何三岁孩子面对陌生成年男性时应有的怯生。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打量,在评估,在判断。
霍铮微微眯了眯眼。
当了十五年兵,他见过太多人的眼神,战友的,敌人的,上级的,下属的。
但从来没有在一个三岁孩子的眼睛里,看到过这种东西。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一个是站着的,一米八八的铁血军长,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一个是躺着的,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的三岁半奶团子,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空气安静了五秒钟。
姜小满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军长那张冷脸把孩子吓哭了。
然后,被子动了。
一只肉嘟嘟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一个油乎乎的东西。
裴冬冬把那东西举到霍铮面前,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开口了。
“叔叔……猪猪,分你,一半半。”
霍铮低头看清了她手里的东西。
一只猪蹄。
生的,带着血丝和猪毛,被啃过的痕迹清晰可见,上面还沾着口水和冰碴子。
霍铮:(⊙ω⊙;)
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缝。
不是嫌弃,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我活了三十五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的茫然。
姜小满在旁边捂住了嘴。
李建国在门口瞪大了眼。
小赵通讯员手里的笔记本啪地掉在了地上。
裴冬冬见他不接,小眉头皱了起来,把猪蹄又往前递了递。
“叔叔,吃吃,香香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冬冬……只咬咬了一口口,还有好多多。”
霍铮盯着那只猪蹄看了三秒钟,又看了看冬冬那张认真得不得了的小脸。
他伸出手。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接过那只猪蹄。
但他没有。
他的手越过猪蹄,落在了冬冬的脑袋上。
大手覆盖住了那个乱糟糟的小脑袋,几乎把整个头顶都包住了。
“不饿。”
霍铮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但语气里少了几分刚才的冷硬。
“你自己留着吃。”
冬冬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思考“叔叔为什么不吃”这个问题。
然后她把猪蹄收回来,很自然地又啃了一口。
“那冬冬……吃吃了。”
嘎嘣。
生猪蹄被她咬下来一块软骨,嚼得嘎嘣脆响。
霍铮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姜小满,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
“她的伤怎么样?”
“报告军长!”姜小满赶紧回答,“严重失温已经缓解,双足二度冻伤,手掌多处裂口,身上有陈旧性淤青,营养不良。没有致命伤,但需要静养至少一周。”
“陈旧性淤青?”
“是,不是今天造成的,至少有三五天了。”姜小满咬了咬嘴唇,“军长,这孩子……被人打过。”
霍铮的眼神冷了一度。
他重新看向床上那个正在专心啃猪蹄的小奶团子,目光在她露出的手腕上那几块青紫色的印记上停了一瞬。
“先安置在卫生所,吃穿用度从后勤领。”
他直起身,转向门口。
“刘副营。”
“到!”
“明天一早派人去查,方圆五十里所有村镇公社,看看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到的这里。”
“是!”
霍铮迈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那头猪,让炊事班处理了,给她炖一锅。”
门关上了。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姜小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