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人……冬冬,记住住了。”
这句话还挂在裴冬冬嘴边,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扣子解了一颗,比起刚才那位浑身散发冷气的军长,这位看起来温和得多。
长相斯文,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嘴角挂着一丝笑,像学校里教语文的老师。
沈朝暮,红旗军区参谋长。
他进门先扫了一眼姜小满,又看了看床上那个裹成粽子的小奶团子,笑容里多了几分好奇。
“这就是那个扛猪的小英雄?”
姜小满赶紧站起来。
“沈参谋长,您怎么也来了?”
“军长让我来问问情况。”
沈朝暮摆了摆手示意她别紧张,自己拉了把凳子到床边,坐下来,身体前倾,把视线降到和冬冬平齐的高度。
“小家伙,叔叔问你几个问题,好不好?”
裴冬冬抱着那只啃了一半的猪蹄,乌溜溜的眼珠子打量了他三秒。
眼镜,笑脸,没有敌意,说话语速慢,刻意放柔了声调。
审讯技巧,针对幼童的。
裴冬冬在心里给出了判断,面上却只是歪了歪小脑袋。
“叔叔……问什么什么?”
沈朝暮的笑意更浓了。
“你叫什么名字呀?”
“冬冬。”
“冬冬姓什么呢?”
裴冬冬眨了眨眼,想了想原主残存的记忆碎片。
“裴……裴冬冬。”
“裴冬冬,好名字。”沈朝暮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和铅笔,随手记了一笔,“冬冬今年几岁啦?”
“三个……半半。”
冬冬又竖起那三根半的手指头,最后那半根依然歪歪扭扭立不直。
沈朝暮:(ˊ66ˋ)
他差点被那半根手指头逗笑,硬是忍住了,保持着温和的表情继续问。
“冬冬的家在哪里呀?”
“家家?”裴冬冬的小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是真的茫然,原主的记忆里关于“家”的概念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冬冬……不记得得……”
“那冬冬是怎么到山上去的?”
这个问题让裴冬冬的表情变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小嘴抿了抿。
“坏坏阿姨……带冬冬,走走了好远远。”
她的声音变小了一些,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猪蹄。
“然后呢?”沈朝暮的语气更轻更柔了。
“然后……坏坏阿姨,把冬冬放在雪雪里。”
冬冬停了一下,眼睛盯着被子上一个褶皱看。
“冬冬叫叫……阿姨不回来来。”
“冬冬等等……好冷冷,好冷冷。”
“阿姨……走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动的声音。
沈朝暮握笔的手停住了,笑容从脸上一点点褪去。
姜小满别过脸,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沈朝暮:(ˉ0601ˉ0303)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本子合上,伸手在冬冬的小脑袋上轻轻摸了一下。
“冬冬乖,那个坏阿姨再也碰不到你了。”
“嗯嗯。”冬冬点点头,似乎对这个话题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又啃了一口猪蹄,含含糊糊地问,“叔叔,冬冬的猪猪,什么时候时候能吃吃?”
沈朝暮被这个猝不及防的话题转换弄得一愣,随即苦笑着站起来。
“快了快了,叔叔让人给你弄。”
他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碰上了正靠在墙边等着的霍铮。
军长双臂抱在胸前,脸色冷得能刮下霜来。
“都听到了?”
“嗯。”霍铮的下颌肌肉绷了一下,“腊月天,把三岁孩子扔雪山上。”
“比我想得更恶劣。”沈朝暮推了推眼镜,翻开本子,“姓裴,三岁半,被继母遗弃。她说走了'好远好远',以这个年纪的腿脚来算,加上大雪封山的路况,至少走了十几里山路。”
“十几里?”霍铮的眼睛眯了一下。
“三岁半,光脚,零下二十度,十几里山路。”沈朝暮把本子啪地合上,镜片后面的眼神头一次带了几分寒意,“这孩子能活着走到咱们军区门口,本身就是个奇迹。”
霍铮沉默了几秒。
“方圆五十里,所有村镇公社,明天一早开始查。”
“我已经安排了。”沈朝暮点头,“先从姓裴的人家查起,三十里范围内应该能锁定。”
“查到了别打草惊蛇,先把情况摸清楚。”
“明白。”
霍铮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今晚就住卫生所,让小满看着,缺什么从后勤领。”
“吃的呢?”沈朝暮在后面问了一句。
霍铮顿了一下。
“那头猪不是还没处理?”
“所以军长的意思是……”
“她扛来的猪,先紧着她吃。”霍铮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朝暮:(675167)
他靠在墙上,看着霍铮笔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慢慢翘起来。
“嘴上说着要查要送,结果安排得比谁都细致。”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值班室。
夜深了。
军区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哨塔和值班室还亮着。
卫生所病房里,姜小满给冬冬喂了半碗小米粥,又给她的冻伤处上了药,裹了新纱布,才把灯关了小半,留了一盏壁灯照着。
“冬冬乖,睡觉觉了。”
“嗯嗯……姐姐,晚安安。”
冬冬乖乖躺好,裹着被子,露出一个圆溜溜的小脑袋,闭上了眼睛。
姜小满在隔壁值班室躺下了。
半夜两点,她被一阵轻微的声响惊醒,披上衣服蹑手蹑脚走过来一看,差点把手电筒摔了。
冬冬没有躺在床上。
她坐在病床另一头,光着两只裹了纱布的小脚丫搭在床沿,小身子探出去大半,一只肉嘟嘟的小手正一下一下地拍着靠墙那组老旧的铸铁暖气片。
“冬冬!”姜小满赶紧冲过去,“你怎么不睡觉,快回去躺着!”
冬冬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很认真的神情,小手还搁在暖气片上没拿开。
“姐姐……铁铁,堵堵了。”
“什么?”
“铁铁。”冬冬拍了拍那组冰凉的暖气片,指了指中间一段,“这里里……堵堵了,水水过不去去。”
姜小满:(⊙△⊙)
“冬冬,你在说什么呀?快回来睡觉,暖气片冰的,别冻着手。”
“冬冬,通通。”
冬冬没有回来的意思,小手继续在暖气片那一截上轻轻地拍,节奏均匀,像在哄一个生病的小动物。
“铁铁,乖乖,冬冬帮你,通通就不堵堵了。”
姜小满站在旁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能叹了口气把冬冬抱回被窝里。
“好了好了,铁铁不堵了,冬冬快睡。”
“还堵堵……”冬冬被塞进被子里,小嘴嘟着,不太满意,但体力确实撑不住了,嘟囔了两声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姜小满摸了摸那组暖气片,冰凉冰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