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所言,虽有过激之处,但其忧国之心可鉴。”
  “国库之困,边防之忧,吏治之弊,亦是实情。”
  “我等为人臣子,当思解决之道,而非一味攻讦。”
  晏观颐转向荀晦明,说道:“太师可否将你的变法之策细细说来,也好让我等参详一二?”
  晏观颐位高权重,他的话,穆峥也不得不听。
  他冷哼一声,退回原位,但一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荀晦明。
  荀晦明向晏观颐躬身一礼,表示感谢,随后朗声道:“臣之新法,纲举目张,共有三策!”
  “其一,为《裁兵并营法》!”
  话音刚落,穆峥的拳头便捏得咯咯作响。
  “陛下,冗兵之弊,在于空耗粮饷!臣请行《裁兵并营》,于一年之内,裁汰天下兵额三成!”
  “凡老弱病残、滥竽充数者,悉数清退!各处卫所,合并重组,精简将校!”
  “如此,所省钜万军费,可悉数转入国库,以解燃眉之急!”
  “此乃壮士断腕,快刀斩乱麻之举!”
  “放屁!”穆峥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
  “一年裁军三成?你当这是割韭菜吗!”
  “裁掉的兵卒,皆是我大炎子民,他们为国流过血,如今你说裁就裁,让他们去何处安身?”
  “无田无产,转瞬便成流民盗匪!”
  “再者,合并军营,裁撤将校?”
  “我大炎军制,层层递进,皆有法度!”
  “你一句话便要打乱,置各级将领于何地?”
  “他们若心生怨怼,暗中作乱,这天下,是你荀晦明担得起,还是我穆峥担得起?!”
  穆峥的质问,句句切中要害。
  殿内众将纷纷附和,一时间群情激奋。
  荀晦明面不改色,继续道:“其二,为《均输法》!”
  “陛下,各州府物资调配,蠢笨如牛,浪费惊人!”
  “江南之丝,运至北地,价增十倍;西域之马,贩至中原,利被私商。”
  “臣请将《均输法》推行天下,于京中设‘发运使司’,总览天下物资。”
  “由发运使司统购统销,贱买贵卖,利用各地物价之差,为朝廷牟利。”
  “此举既可节省漕运之费,又可年增百万贯收入,一箭双雕!”
  这次,不等穆峥开口,户部和工部的官员先坐不住了。
  “太师大人此举,与商贾何异?”户部尚书颤巍巍地出列。
  “朝廷与民争利,恐失天下人心啊!”
  “发运使司一设,权柄滔天,若有奸吏上下其手,以权谋私,其害甚于商贾百倍!”一名言官慷慨陈词。
  “届时,恐非年增百万,而是国库再失千万!”
  荀晦明不理会这些反对声,径直说出最后一策:“其三,为《保甲法》!”
  “陛下,我大炎虽要裁军,但北方强敌,仍不可不防!”
  “臣请行《保甲法》,以十户为一甲,设甲长;十甲为一保,设保长。”
  “将天下民户编练成军,农闲操练,战时为兵。”
  “如此,则我大炎顷刻可得百万雄兵,而无需耗费多少粮饷,此乃强兵固本之万世良策!”
  这一策,更是引得满堂哗然。
  “荒谬!简直是荒谬绝伦!”一名老臣气得浑身发抖。
  “让农夫拿起兵器?他们连锄头都未必握得稳!”
  “农闲操演,必误农时,田地荒芜,国之根基动摇!此乃驱羊群以对虎狼,自取灭亡之道!”
  “况且,将武力下放至乡野保甲,地方豪强必然趁机坐大,掌控武力,欺压良善!”
  “长此以往,朝堂号令不出百灶,天下遍地藩镇,大炎亡之不远矣!”
  一时间,太和殿上,唾沫横飞。
  荀晦明的三大新法,几乎得罪了朝堂上所有的利益集团。
  军方勋贵、文官集团、地方势力,无一不视之为洪水猛兽。
  荀晦明孑然而立,任凭无数的指责与怒骂向他涌来,他自巍然不动。
  御座之上,冕旒之后,真龙看遍了殿上众生相。
  他微微抬手,身旁的内侍立刻尖着嗓子喊道: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陛下!”荀晦明和穆峥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看向对方,眼中火花四溅。
  真龙却没有给他们任何一方继续争辩的机会。
  “此事,容后再议。”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殿下任何一人,转身向后殿走去。
  “退朝——”
  百官躬身相送,待龙椅空置,才缓缓直起身。
  荀晦明整理了一下衣冠,面色平静地转身,对上了穆峥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穆太尉,何必如此动怒?”荀晦明微微一笑。
  “为了大炎的江山社稷,总要有人做这个恶人。”
  “我呸!”穆峥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
  “荀晦明,你少拿江山社稷当幌子!”
  “你那点心思,无非是想借着变法之名,剪除异己!”
  “我告诉你,只要我穆峥还在一日,你就休想动我大炎的百万将士一根汗毛!”
  说罢,穆峥看也不看他,大袖一甩,径直向殿外走去。
  他身后的武将们,纷纷投来鄙夷和愤怒的目光。
  荀晦明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冷了下来。
  太傅晏观颐走到他身边,轻声一叹:“太师,何苦如此操之过急?”
  “变法如行船,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
  “太傅此言差矣。”荀晦明摇了摇头。
  “大炎这艘船,早已千疮百孔,再不猛进,便要沉了。”
  “与其温吞着等死,不如放手一搏,或有一线生机。”
  他对着晏观颐拱了拱手:“道不同,不相为谋,太傅保重。”
  言毕,他也转身离去。
  他周围,迅速围上了一群支持他的文官,众星捧月般将他簇拥着,离开了太和殿。
  晏观颐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看着一左一右离去的两派人马,目露忧虑之色。
  他抬头望向那空无一人的龙椅,心中喃喃自语:陛下啊,您究竟,想看到一出什么样的戏呢?
  风从殿外吹来,带着深冬的寒意。
  大炎的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了。
  ……
  日月所及皆为炎土:第二百二十三章:党争,两虎相斗
  退朝之后,百官三三两两地走出宫门,却不似往常那般谈笑风生,而是面色凝重,各怀心事。
  关于太师荀晦明奏请变法的消息,传遍了都城。
  一时间,酒楼茶肆,勾栏瓦舍,到处都在议论着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听说了吗?太师大人要在朝堂上变法了!”
  “何止是变法,听说是要把祖宗之法都给改了!还要裁撤军队!”
  “我的天,这可了不得!没有了兵,北边的乌萨斯打过来怎么办?”
  “你懂什么!现在国库都快空了,养不起那么多兵了!不变法,大家一块儿等死吗?”
  市井间的议论纷纷。
  ……
  太尉府。
  穆峥刚一回府,便将头盔重重地摔在了桌案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屋内的亲信将领们,一个个都是面沉如水。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穆峥在屋内来回踱步。
  “荀晦明那老匹夫,亡我大炎之心不死!”
  一名络腮胡子的将军,是镇守北疆的总兵,此次奉诏回京述职,恰好赶上了这场风波。
  他瓮声瓮气地开口道:“太尉,那老东西说得明白,一年裁军三成!”
  “这児冷尔侕1掺O玐鸸他娘的是要我们的命啊!”
  “弟兄们在边关喝风吃沙,拿命去填,他倒好,嘴皮子一碰,就让弟兄们滚蛋回家?我第一个不答应!”
  “没错!我们不答应!”另一名将领也拍案而起。
  “太尉,您下令吧!只要您一句话,我们这就带兵去踏平了那太师府!”
  “糊涂!”穆峥猛地回头,一双虎目瞪着他。
  “这里是百灶,是真龙脚下!你们想造反吗?!”
  那将领被吼得一缩脖子,呐呐地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