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一把将我拉到身后,动作快得几乎出于本能。他侧身挡在裁缝铺的门前,压低声音说:“别出声。”
脚步声停在门口。隔着一扇斑驳的旧木门,我听见外面的人喘着粗气,像是爬了五层楼之后在歇脚。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摸索声,有人在摸门框边缘的什么东西。
陈默的脸色变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我看懂了他的口型:“钥匙。”
有人在门外找备用钥匙。
我环顾四周,裁缝铺里没有任何后门,唯一的窗户朝北,推开就是五层楼高的悬空。我们被困住了。陈默拉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墙角推,自己则站到门侧。他的背脊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门外的人找到了钥匙。金属插进锁孔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我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录音笔,另一只手摸到了缝纫机的铁架,握住了裁缝剪冰凉的把手。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看见我们,明显也愣住了,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塑料袋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几个苹果滚了一地。
“你们……你们是谁?”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目光越过陈默,落在我脸上时,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门槛上。
“苏……苏雅?”她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你是苏雅?你没死?他们说你死了啊!”
我松开剪刀,心脏狂跳。她认识我。她认识这张脸。
“你是谁?”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我是周菱的房东,我姓孙,住楼下四楼。”她抹着眼泪,抖着手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周菱走的时候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有个长得像林晚的姑娘来找她,就把这个给她。”
她从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上面用胶带缠了好几层,正面用马克笔写着四个字——苏雅亲启。
我的名字,我真正的名字,被人用这么郑重的方式写在包裹上,仿佛在等着我回来认领。我捧着那个包裹,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周菱去哪儿了?”陈默问。
孙阿姨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不知道啊。她那天晚上回来,慌慌张张收拾东西,连房租都没退就走了。走之前把这个包裹给我,说如果她一个月内没回来,就交给一个叫苏雅的姑娘。”她看着我,“我问她苏雅是谁,她说……是晚晚最好的朋友。”
晚晚。林晚。
我捏着包裹坐在缝纫机前的旧凳子上。陈默站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急促而压抑。孙阿姨已经走了,临走前反复叮嘱我“小心点,那些人可能还在找你”。她没说“那些人”是谁,但那种恐惧不像是装出来的。
包裹拆开,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把钥匙。信封里装着一沓照片,看清第一张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水里。
照片拍的是陈默。
地点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厅。时间戳显示是三年前,出事前半个月。照片里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男人。男人侧脸清晰,高颧骨,平头,脖子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他正在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向陈默。
陈默的手在照片里,正按在那个信封上。
我翻到第二张。同样的地点,不同的时间。这次陈默对面坐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刀疤脸,另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像是律师或者什么职业代理人。桌上摊着一份文件。
第三张照片,是我自己。
准确地说,是苏雅。短发、黑眼睛的苏雅。她站在咖啡厅外的街角,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的陈默。她的表情凝固在照片上,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心碎、还有某种决绝。
我认出了那个表情。因为三年来,我每天照镜子时,都在自己脸上看到过同样的东西。
“陈默。”我把照片翻过来朝向他的时候,声音比我预期的要平静得多,“出事前半个月,你见了谁?桌上那个信封里是什么?”
他盯着那些照片,像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开口,声音碎得几乎拼不起来:“车祸前半个月,小雅给了我一份文件。是苏雅公司的内部账目,有人在做假账,金额很大。小雅说如果这件事捅出去,苏雅会有危险。”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她让我把文件交出去,换苏雅平安。”
“所以你见了谁?”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小雅说那是能摆平这件事的人。”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交了文件。我以为事情结束了。可三天后,车祸就发生了。”
裁缝铺里安静得只剩下缝纫机针头的反光在微微晃动。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照片,看着那个三年前的苏雅站在街角,看着丈夫和别的男人做着某种交易,她的眼神像是什么都知道了,又像是什么都来不及了。
那场车祸如果是人为的,那么想杀的人到底是谁?
是想杀林晚,因为她手里有那份假账的证据?还是想杀苏雅,因为她才是掌握证据的那个人?又或者,两姐妹中的任何一个,都只是那盘棋上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
我把照片收好,重新用牛皮纸包起来。然后我看向陈默。
“这三年,”我说,“你每天去墓园,到底是在忏悔你骗了我,还是在忏悔你害死了她?”
他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最深的伤口,整个人蜷缩着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缝纫机铁架上,肩膀无声地颤抖。
我没有扶他。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整栋筒子楼静得可怕。只有那把老旧的缝纫机在黑暗中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个沉默的证人,守着这间屋子里所有被掩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