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北筒子楼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陈默跟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沉默得像一截影子。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在我们头顶亮起来,又在我们身后一盏一盏熄灭。每一步都踩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线上。
上车之后,我把那个牛皮纸包裹放在膝盖上,盯着窗外流动的街景。陈默发动了车子,方向盘握得很紧,指节发白。他没有问我去哪,只是漫无目的地开着,像是只要车轮还在转,我们之间就不用面对那些沉默之外的东西。
“那份账本,”我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很轻,“你交给那些人之前,看过内容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想回答。然后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整条街安静得只剩远处便利店霓虹灯嗡嗡的电流声。
“看了第一页。”他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盯着前方的虚空,“抬头是一家叫‘盛恒’的公司,我记得是苏雅工作的地方。后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日期,进出账对不上,差额很大。金额单位是百万。”
盛恒。我在脑子里反复咀嚼这个名字。那是苏雅毕业后第一份工作,一家做进出口贸易的中型公司。林晚曾经说过,苏雅在那家公司做得很好,老板很器重她。
“林晚怎么拿到这些东西的?”我问。
“她没说。只说她花了很多力气,从苏雅公司的内部系统里导出来的。”他终于转过头看我,眼里全是血丝,“苏雅,我当时真的以为把东西交出去就没事了。那些人说只要证据到手,他们就能处理。”
“那些人是谁?”
“我只见过一次。一个姓方的男人,刀疤脸,自称是某家律所的调查员。他说他代表一个客户,在查盛恒的违规经营。他说林晚手里的证据是关键,只要交给他,他保证不会牵扯到苏雅。”
我听着,脑子里飞速运转。一个刀疤脸的男人,冒充律师的调查员,骗走了林晚手里的证据。然后三天后,车祸发生了。巧合?
“照片上那个穿西装的人呢?”
“第二次见面的那个人,是他带来的。说是他的合伙人,姓什么我没问。”陈默的声音里全是悔恨,“我当时太急了,小雅说苏雅有危险,我脑子一热就全给了。”
我没有说话,把包裹重新打开,取出那把钥匙。钥匙很新,黄铜质地,齿痕复杂。不像是裁缝铺的钥匙,也不像是老式筒子楼的。我把钥匙举到车内阅读灯下仔细看,钥匙柄上刻着一串细小的数字:B2-37。
“这不是门钥匙。”陈默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银行保险箱的钥匙。B2是第二层,37是箱号。”
我攥紧那把钥匙,掌心被硌得生疼。周菱留了一把银行保险箱的钥匙给我。那里面是什么?是完整的账本备份?是其他证据?还是某种更致命的东西?
“哪个银行?”
“这种老式保险箱钥匙,城里有这种柜台的银行不超过三家。明天我陪你去问。”
“不用。”我把钥匙收进口袋,“我自己去。”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车厢里又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窗外起了风,吹得路边的梧桐叶窸窸窣窣地响。我忽然觉得累极了,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过去三天发生的事情比我过去三年加起来都要多。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那些照片——苏雅站在咖啡厅外,隔着玻璃看着陈默,眼神决绝。那一刻她在想什么?她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什么?她有没有试图阻止过林晚?
“陈默,”我闭着眼问,“苏雅出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变了,变得急促、不稳定。然后他说:“出事那天早上,她给我发了一条语音。说晚上要去小雅家吃饭,问我能不能早点回家。我说好。然后——”
他停住了。我睁开眼看他,发现他眼眶里蓄满了泪。
“然后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她的声音。后来在医院,你醒过来,我站在你面前,你问我你是谁。我当时……我当时甚至想过,也许这样也好。也许你忘了自己是苏雅,就能以林晚的身份活下来。可我错了。我太蠢了。”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方向盘上。他迅速用手背抹掉,像是怕我看见。可我已经看见了。
这一刻,我没有恨他。恨一个人需要力气,而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我只是觉得心口有什么地方被挖空了,空荡荡地灌着夜风。
“明天我自己去银行。”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点,“你帮我查另一件事。”
“什么?”
“查林晚三年前的工作。她是在哪儿上班的?做什么职位?她一个普通上班族,怎么可能从盛恒的内部系统里导出那么大的账目数据?”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林晚从来只是一个普通的行政助理,她凭什么能拿到一家公司几百万级别的假账证据?
除非,那家公司的内部,有人帮她。
或许,林晚和苏雅之间的关联,远比我以为的要深。
车重新发动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窗外。街角的便利店门口,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靠在墙上抽烟。他的视线似乎一直落在这辆车上,但当我的目光扫过去时,他恰好转过身,消失在拐角。
我心口一紧,但什么也没说。
车驶入夜色深处,那座老居民区被远远甩在身后。而手里的那把钥匙,硌在掌心,像一枚小小的、滚烫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