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出门时，陈默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一把伞。
“今天有雨。”他说。
我没有接伞，只是看了他一眼。他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外套，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曾经那个衣冠楚楚、一丝不苟的男人，在这三天里像被抽去了所有光鲜的壳，露出里面疲惫不堪的底色。
“我查林晚的工作。”他说，“你……小心。”
我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银行在市中心，一栋老式的灰色建筑，门口立着两根褪色的石柱。这种老银行的地下保险库还保留着几十年前的铜制柜门，一排一排整齐地嵌在墙壁里，像某种冰冷的蜂巢。我出示了钥匙和身份证件，柜台后的女职员看了一眼证件上的名字——林晚。
“请稍等。”她拿着钥匙去了后面的操作间。
我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带。身份证上的“林晚”两个字刺得我眼睛发疼。这张身份证是陈默三年前帮我补办的，用的自然是林晚的身份。而苏雅的死亡证明，至今还锁在某个政府部门的档案柜里，白纸黑字地宣告着我的不存在。
大约等了十分钟，女职员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林女士，您的保险箱编号是B2-37，但登记人姓名是周菱。您确定是您本人开箱吗？”
“周菱是我姑姑。”我面不改色地说，“她身体不好，让我来取东西。”
女职员犹豫了一下，但看着我手里的钥匙和身份证，最终还是带我去了地下保险库。厚重的钢门在我们身后合拢，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金属混合的陈旧气味。B2-37在最下面一排的角落，一个巴掌大的铜制抽屉。
我插进钥匙，转动。抽屉弹开。
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和一张巴掌大的内存卡。
我坐在银行冰冷的椅子上，先打开了文件袋。里面是一沓账目复印件，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每一页右下角都有盛恒公司的内部水印。和之前陈默说的不一样，这不是一份简单的假账记录——这上面涉及的资金流向远比我想象的复杂。有几笔大额款项进进出出，最终都汇入了一个海外账户。
账户名被重点标了黄色荧光笔：方盛。
方。那个刀疤脸自称姓方的男人。
我继续翻。最后一页的背面，周菱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小雅，林晚是因为查到了方盛和盛恒老板的关系才出事的。方盛是盛恒老板王建国的外甥，一直在用公司的壳子洗钱。林晚知道得太多了。不要相信陈默，他身边有方盛的人。”
我盯着那行红字，只觉得后脊一阵阵发凉。
林晚查到的东西，远比假账本身要命。方盛利用盛恒的进出口业务洗钱，而王建国是他的舅舅、盛恒的法人。林晚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拿到了证据，但她低估了对手的能力。
而陈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证据交给了方盛本人。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天的录音——苏雅在电话里说“别跟陈默说，这件事我来处理”。苏雅是不是早就知道陈默不可信？还是她只是不想让陈默卷进来？
我把文件袋收好，拿起那张内存卡。卡面上没有任何标记，指甲盖大小，需要读卡器才能查看内容。我把东西全部装进包里，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保险库门口时，我忽然停住了脚步。
身后的铜制柜门上，有一面小小的镜子——大约是银行职员用来观察身后情况的凸面镜。镜子里，等候区的角落里，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那顶帽子，那件黑色夹克，和昨晚在便利店门口消失的那个身影，一模一样。
他在等我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银行有人跟踪。别打电话，回消息。”
三秒后，回复来了：“哪个银行？我马上到。”
“建设路支行。你别来，在街角等我就行。”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握紧了包带。那里面装着能要人命的东西。
女职员替我打开保险库的钢门，我走出去，脚步尽量平稳。等候区里那个鸭舌帽男人抬起头，和我对上了视线。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绝对不会有人记住，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寒意让我头皮一紧。
我没有犹豫，直接朝银行大门走去。推开门的瞬间，雨后的冷风灌进来，我深吸一口气，拐进旁边的小巷。巷子不长，通往后街，陈默的车应该就停在附近。
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像是在等我回头。
我跑了起来。
巷子尽头是一条窄窄的后街，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陈默的脸露出来，眼神焦灼。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立刻踩下油门。后视镜里，那个鸭舌帽男人站在巷口，没有追，只是看着我们的车消失在车流里，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他走了。”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松了口气。
“他没追。”我靠在座椅上，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他在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我和谁在一起。”我转头看着陈默，“确认你是不是还站在我这边。”
陈默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没有说话，但脸色阴沉得像外面又要下雨的天。车窗外，城市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模糊成一片。我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和内存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方盛还在。王建国还在。而我这三年顶着林晚的名字活着，是不是正好替他们藏住了一个活着的证人？
车在红灯前停下。陈默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查到林晚的工作了。她出事前半年，从原来的公司辞职，去了盛恒。”
我猛地转头看他。
“她是苏雅的推荐人。”陈默的目光盯着前方的红灯，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晚去盛恒，是苏雅介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