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车在环线上开了很久,我们谁都没有说话。雨刷器机械地摆动,刮开一层又一层雨水,前挡玻璃上不断有新的水痕覆上来,像永远擦不干净的记忆。
最后他把车停在了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地下停车场。灯光昏暗,车熄了火之后,整个空间只剩下引擎盖散热的轻微咔嗒声。
“这里安全。”他说,“家里可能被盯上了。”
我没有反驳。事实上,从银行出来之后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一直如影随形,像皮肤上粘了一层看不见的灰。我把牛皮纸袋放在膝盖上,取出那张内存卡,又从包里翻出读卡器——是我出门前特意塞进去的,三年前的东西总是需要转接。
陈默把他的手机递过来。我插上读卡器,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文件夹。
里面只有三个文件。一段录音,一段视频,和一份文档。
我先点开了文档。加载之后,屏幕亮起密密麻麻的文字,是一份通讯录备份。名字、职位、电话号码、备注,排列得整整齐齐。陈默把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呼吸骤然变重。
“这是盛恒所有高层的通讯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王建国……方盛……还有这个。”
他的手指点在屏幕上,停在一个名字上。备注栏里写着三个字:内线,李。
“谁是李?”
陈默的脸色在手机屏幕的冷光里显得格外苍白。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想了很久,才开口:“林晚在盛恒的直属上司,叫李雯。三十多岁,单身,做财务主管。林晚能接触到核心数据,是因为李雯给她开了权限。”
“林晚在盛恒做什么职位?”
“数据录入员。”陈默睁开眼看我,“名义上是录入员,实际上李雯让她偷偷导出了每一笔异常流水。”
我低头重新看那份通讯录。李雯的名字后面除了“内线”两个字,还有一串数字,像是某种密码或者时间。我截图保存了这份文档,退出,点开了那段视频。
视频很短,三十秒左右。画面抖得很厉害,能看出来是用手机匆忙偷拍的。镜头对着一个会议室的门缝,里面有人在说话。画质很差,但声音勉强能听清。
“……这批货走保税区,账上不要走盛恒的账。用方盛新注册的那家离岸公司,收货方挂空壳,钱走两遍就干净了。”一个中年男声,声音沉稳,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那苏雅那边怎么办?”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气犹豫。
“苏雅?”中年男声顿了一下,像是想了想,“她不知道具体细节。林晚才是麻烦。林晚那边,我来处理。”
视频在这里结束。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林晚才是麻烦。我来处理。”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骨头里。说话的人是谁?视频里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是不是李雯?
“这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你听出来了吗?”我看向陈默。
他摇头,但眼神闪烁了一下。
“陈默。”
“我真的不知道。”他声音嘶哑,“但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有点像小雅。我是说,像林晚。”
我愣住了,重新播放了那段视频,把音量调大。年轻女人的声线确实和林晚有几分相似,但更沉闷一些,像是压着嗓子在说话。林晚的嗓音更清亮,带着一种天然的明媚。这个女人说话的方式……更像一个谨慎的、时刻在观察的人。
像苏雅。
我按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会议室门缝后面模糊的影子上。一个中年男人的侧影,一个女人低着头的轮廓。我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女人的身影,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右手放在桌面上,手腕上有一个很淡的印记。那是什么?胎记?伤疤?
我把手机递给陈默:“我手腕上有没有印记?”
他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我左手腕内侧。那里确实有一个极淡的、近乎肤色的浅褐色胎记,形状像一小片银杏叶。三年来我每天看见它,却从来没有想过它的来历。
陈默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视频里那个女人,是苏雅。
她坐在那张会议桌旁,面对着那个威胁要“处理”林晚的中年男人。她在点头,她在听。然后她站起来走了出去,拿出手机,拨通了林晚的号码。
“晚晚,如果哪天我出事了,去找周姐……”
我按掉视频,把手机还给陈默。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停车场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管道滴水的声音。我抬起头,在昏暗的车顶镜里看见自己的脸。林晚的脸。可那双黑眼睛,是苏雅的。
三年前坐在那张会议桌旁的苏雅,已经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她把证据留给了周菱,把林晚推向了死亡,把陈默推向了谎言。她用尽最后的手段,把自己从这场局里摘了出去。可她没算到,活下来的会是这副面孔。
我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我降下车窗,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然后把内存卡拔出来重新收好。
“陈默,那第三段录音呢?”
他点开最后那个音频文件。这一次,只有一个人的声音。周菱的。
声音很轻,像是贴着麦克风在耳语,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和汽车鸣笛,像是在某个公共场所匆忙录下的。她说的话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刃:
“小雅,林晚不知道你还活着。陈默不知道你在那辆车上。方盛不知道你已经拿到了全部证据。别急着出来,让他们以为你死了。等你把该拿的都拿到手,再回来。”
音频结束。
停车场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盯着手机屏幕,仿佛盯着一个深渊。周菱三年前就知道了。她知道苏雅活着,知道陈默被蒙在鼓里,知道方盛以为所有证据都随着那场车祸付之一炬。
她在等苏雅醒来。等了三年。
可苏雅始终没有醒来。醒来的是一个顶着林晚的脸、被陈默照顾了三年的、对过去一无所知的陌生人。
我握紧那把铜钥匙,指节发白。窗外,一道车灯远远扫过,在墙面上划出一道惨白的光弧。陈默下意识地侧身挡在我面前,直到那辆车驶过,消失在出口的拐角。
我看着他挡在我身前的背影,心里那个一直没问出口的问题又浮了上来。陈默究竟是我的敌人,还是这场棋局里,和我一样被摆布了三年的人?
“回家吧。”我说。
他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像某种蛰伏已久的回响终于破土而出。而那张内存卡安静地躺在我口袋里,带着一个死去三年的女人留给我的、全部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