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借口去超市,出了门。
陈默没有拦我,只是站在玄关,看着我把一双平底鞋换上。他手里拿着一件我的外套,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来。“外面风大。”
我接过外套,没有看他的眼睛。昨晚李雯那句话还卡在我喉咙里,像一根咽不下去的鱼刺。那把刀是方盛送给他的。他到底是在保护我,还是在监视我?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不敢知道。
城南旧货市场在城市最破旧的角落,几条巷子挤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旧家电、过期杂志、来路不明的零件。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我沿着巷子往里走,目光扫过两侧的摊位,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着那把铜钥匙冰凉的齿痕。
二手收音机摊位在巷子最深处,夹在一个卖旧衣服的和一个修表摊之间。摊位上堆满了各种老式收音机,有几台还亮着指示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摊主是个瘦削的女人,戴着一顶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她低着头摆弄一台收音机,手指拨动着旋钮。
我走过去,站在摊位前。她没抬头,手指依然在旋钮上转着,调出一个满是杂音的频率。
“这个多少钱?”我随手指了一台。
“看你买哪台。”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就是昨晚电话里的声音,“左边那台是坏的,听不了。右边那台能收三个台,但每到整点就会串频。”
我明白她的意思。左边代表方盛那边的人,右边代表她自己。她在告诉我,方盛那边已经知道有人在查,而她自己是被夹在中间的。
我在摊位前的塑料凳上坐下来,压低声音:“你昨晚说陈默口袋里的刀是方盛给的。什么意思?”
李雯终于抬起头,渔夫帽下面露出一张瘦削苍白的脸。她比我预想的要年轻,但眼角的细纹和深陷的眼窝让她看起来憔悴极了。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很仔细地端详着,像是在比对一张记忆里的照片。
“林晚的脸。”她轻声说,“医生做得不错。”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钥匙。
“方盛在三年前找过陈默。车祸之后一个月,在殡仪馆门口。”李雯重新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拨弄那台收音机的旋钮,“他说他是林晚生前的朋友,来吊唁。他送了一把刀给陈默,说这世道不安全,让他防身。”
“陈默收了?”
“收了。”李雯停了一下,“但他不知道那把刀的手柄是空心的,里面嵌了一枚定位芯片。方盛用那把刀跟了你们三年。”
我的后脊一寸一寸地凉下去。三年。我和陈默住在同一间屋子里,他用那把刀切过水果、拆过快递、削过铅笔。而刀柄里藏着一枚芯片,把我们每一天的位置都传给了方盛。
“你怎么知道这些?”
李雯的手指停住了。收音机里传出一段断断续续的旋律,像是某个老歌的片段,随即又被杂音吞没。她深吸一口气,从摊位下面摸出一个旧信封,顺着台面推过来。
“因为是我装的。”
我盯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方盛让我混进盛恒的时候,给了我一笔钱,让我盯着苏雅。”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后来我发现账目有问题,那些钱不只是洗钱,还有更脏的东西。我告诉了林晚。林晚告诉了苏雅。苏雅去找了周菱。周菱是我大学师姐。”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我们四个人,都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结果方盛比我们所有人都快一步。”
“车祸那天,你在哪里?”
李雯的手指在收音机旋钮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我在盛恒办公室里,看着监控。那天下午方盛的人来公司,搬走了所有跟账目有关的电脑和文件。我趁他们不注意,把备份塞进外套里带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消失?”
“因为方盛发现东西少了。”她看着我,眼底浮起一层很薄的水光,“他派人去找周菱。周菱跑了。我躲了三年。而你——”
她顿住了,目光在我脸上停住,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而你在那辆车里,替你挡了那一劫。”
我握紧口袋里那把钥匙。原来周菱留给我的一切,都是李雯在暗处一点一点攒下的。那段录音、那些照片、那份通讯录、那段视频,都是她用三年时间从盛恒的废墟里挖出来的。她没有跑,她只是把自己藏进了这座城市的缝隙里,一直等,一直等。
“方盛现在在哪儿?”
“他三年前就出国了。”李雯重新摆弄起收音机,“但他的眼睛从来没离开过。你身边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就是他的眼睛。你昨天在银行甩掉他,他今天就会换另一个更近的。”
我想起昨晚从银行出来时那个站在巷口的男人,想起刚才出门时街角一闪而过的身影。后颈一阵发麻。
“我该怎么做?”
李雯从旧信封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快速塞进我手心。她的指尖冰凉,触到我掌心时,我看见她手腕内侧有一道很长的旧疤。
“周五晚上,盛恒要搬走最后一批档案。方盛的人会来取。这是仓库地址。”她站起身,把渔夫帽往下压了压,声音恢复成普通摊主那种随意的腔调,“还有,你那个丈夫——”
她背对着我,开始收拾摊位上的收音机。
“他确实收了方盛的刀,但他从来没跟方盛汇报过任何东西。方盛找过他三次,他一次都没回。”
她抱着纸箱走了。巷子里的风卷起地上的塑料袋,打着旋从我脚边滚过。我坐在塑料凳上,摊开手心里的纸条。上面是一行潦草的字,和一个仓库地址。而纸条背面,还写着一句话,笔迹和正面不同,像是临时加上去的。
“苏雅,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我慢慢把纸条折好,塞进内衣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站起身来的时候,巷口拐角处,一个戴鸭舌帽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还在。方盛的眼睛还在盯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反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像是逛完旧货市场什么都没买到的普通顾客。口袋里的钥匙硌着掌心,那张纸条贴着心脏,像一枚随时会引爆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