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陈默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只拆开的快递纸箱。他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对着一只旧台灯的底座拧着什么,像是没事找事地打发时间。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我空空的两手上。
“超市没开门?”
“去了旧货市场。”我把外套挂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没有看他,“见了李雯。”
空气凝固了两秒。螺丝刀从他手里滑下来,在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一声。他没有暴怒,也没有质问,只是慢慢站起来,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的刀是方盛给的。”我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刀柄里有定位芯片。你跟了我三年,方盛就看了三年。”
陈默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表情,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拳,魂魄被打散了。他转身走向玄关抽屉,拉开,把那把折叠刀取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后一步,像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清,“我真的不知道。”
“你收下的时候没想过?”我的语气比我想象的要平静,像审问一个无关紧要的嫌疑人,“一个陌生人在殡仪馆门口送你的东西,你随身带了三年。”
他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在抖,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呼吸声。我等了很长时间,等到他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上咬出了一道白印。
“那天林晚下葬,我站在墓园门口。方盛走过来,递给我这把刀。他说他是林晚生前的同事,说林晚帮过他,想让我留个念想。”他的声音碎成了片,“我当时整个人都是麻的。林晚死了,苏雅还躺在医院里什么都不知道。他递什么我就接了。”
“你信了?”
“我当时什么都信。”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自嘲和恨意,“我甚至觉得他是在替林晚陪我。你知道吗,这三年我每天晚上出门之前,都会摸一下这把刀。我以为那是林晚留给我的最后一点东西。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但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把刀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骗了他三年的人。这个表情,我在三天前从交警队出来的那天,在自己脸上看到过。
“现在怎么办?”我问。
他伸手拿起那把刀,拇指按在刀柄上,摩挲着黑色胶带缠绕的纹理。然后他做了个出乎我意料的举动——他把刀翻过来,用螺丝刀撬开了手柄尾端的金属扣。里面果然有一个极小的黑色方块,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嵌在空心手柄的最深处。
定位芯片。
陈默用指甲把它抠出来,放在茶几上。我们两个人盯着那个小黑点,像是在看一颗定时炸弹。它还在工作吗?方盛现在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们发现了?昨晚李雯的警告又浮上来:他今天就会换另一个更近的。
“把它拆了。”我说。
“拆了方盛反而会知道。”陈默摇头,“只要芯片停止移动,他就知道出事了。”
“那就带着它走。”
“去哪里?”
“周五晚上,盛恒有一批档案要运走。”我把李雯给我的纸条从内衣口袋里取出来,展开放在茶几上,“方盛的人会去仓库取。我需要你带着这把刀,跟着我到那附近。让芯片以为你还在正常活动。”
陈默看着纸条上的地址,眉头拧在一起。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目光里有某种被唤醒的东西,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宿醉中清醒过来。
“你打算做什么?”
“李雯说方盛的人搬走档案的时候,会有一个人在现场清点。那个人手里一定有方盛的授权文件或者联系方式。我需要拿到那个。”
“太危险了。”
“所以你打算让我继续躲?”我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听了三年的定位芯片,装了三年不知情的帮凶,接下来打算怎么做?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方盛来找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默,你告诉我实话。”我蹲下身,和他平视,“这三年你每天晚上出门去墓园,到底是因为你放不下林晚,还是因为方盛让你把我留在家里,方便他盯着?”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痛楚。“我去墓园,是因为我睡不着。苏雅,你每天睡在我旁边,呼吸平稳,有时候还会说梦话。可你从来不说自己是谁。我在墓园里对着林晚的墓碑说话,是因为我不敢告诉你真相。”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用力挤出来的:“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不管是把你当成小雅的替身,还是把你当成一个我需要监视的对象。可我每天从墓园回来,看到你在厨房做早餐的背影,我就觉得——我还能再撑一天。”
他没有再说下去。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冰箱压缩机的低鸣。
我站起身,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我看着他:“周五,和我一起去。”
他点头,动作很轻,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窗外,暮色正在合拢,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茶几上那个小小的黑色芯片安静地躺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而我知道,明天之后,那只眼睛就不会再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