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陈默把家里的电子设备全部检查了一遍。他在客厅吊灯的底座里翻出一个针孔摄像头,藏得极深,黏在金属支架的缝隙里,如果不是专门去找根本注意不到。他用绝缘胶带把镜头贴死,然后把摄像头装回了原位。
“让他们看。”他把螺丝刀收好,“总比他们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要好。”
我看着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三年前我会觉得他在保护我,现在我依然觉得他在保护我,但那种保护里多了一层类似同谋的东西。他不再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瞒着的人,而是变成了一个和他站在一起的、面对同一个敌人的搭档。
周三晚上,我独自去了一趟城南。
仓库在旧工业区边缘,一片早就废弃的物流园。围墙半塌,铁皮大门锈迹斑斑,门口挂着“安全生产”的牌子。按照李雯给的地址,我要找的是最里面靠北的那一栋。我没有靠近,只是站在两百米外的天桥上,借着暮色观察。
仓库外围停了六辆车,其中三辆是白色厢式货车。有人正在往其中一辆车上搬东西,动作很快,很熟练。车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深色西装,中等身材,右手夹着一根烟。他背对着我,但后颈上有一块明显的纹身,从衣领里蜿蜒出来,像某种藤蔓。
天快黑的时候,那辆装了货的白色货车先走了。方向朝北,上了绕城高速。剩下两辆还在装。
我沿着天桥的台阶走下去,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我报了一个相反方向的地址,在后视镜里确认没有车跟上来,才给陈默发了条消息:仓库确认,方盛的人至少六个。
他几乎秒回:明天我陪你。
我收起手机,靠在出租车后座冰凉的皮椅上看窗外流动的霓虹灯。城市的夜晚永远光鲜亮丽,每个发光招牌背后都藏着不知道什么样的秘密。我忽然想起苏雅。她活着的时候,每天走过这些街道,有没有留意过路边的旧货市场?有没有在深夜加完班之后,站在某个天桥上看着车流发呆?
出租车拐进一个丁字路口时,我无意间瞥了一眼窗外。路边的公交站牌下站着一个中年女人,身材瘦削,穿一件深灰色羽绒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公交车进站,她低下头往车门走。就在她抬脚的一瞬间,路灯照清了她的脸。
我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那张脸。比记忆里老了,比照片上憔悴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和那个鼻梁的轮廓,我不会认错。那是周菱。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扑到车窗上,隔着玻璃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周菱上了那辆公交车,车门关上,车缓缓启动。
“师傅,前面路口掉头!追上那辆公交车!”
出租车司机骂了一句什么,但还是打了方向盘。等我们掉过头,那辆公交车已经开出很远,尾灯在夜色里明灭不定。我跟了几条街,始终隔着一段距离。最后公交车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我远远看见周菱下车,快步走进一条巷子,消失在居民楼之间。
我让出租车停在巷口。付了钱下车,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条黑漆漆的巷子。空气里弥漫着附近餐馆飘来的油烟味,和某种潮湿的霉味。我犹豫了几秒,抬脚往里走。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晾衣杆上挂着密密麻麻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走到大约一百米处,左侧有一扇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
我伸手推开铁门。
里面是一间极小的门房,一张单人床,一个电饭锅,一把折叠椅。墙上贴着一张日历,日期停在三年前。周菱背对着我,正往一个搪瓷杯里倒热水。听到门响,她缓缓转过身来。
她看见我的脸,手里的搪瓷杯掉在地上,热水泼了一地。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窄小的墙壁上,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苏雅?”她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活着?”
“你一直都知道我活着。”我走进门房,把铁门在身后合上。我掏出那把铜钥匙,摊开在手心里,“周姐,银行保险箱里的东西,我都拿到了。”
周菱盯着那把钥匙,脸上慢慢浮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开始笑,笑声里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咳嗽。笑到最后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你长得真像她。”她从指缝里看着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那天晚上去事故现场,从翻倒的车里把你拖出来的时候,你的脸已经全是血了。我以为你活不了了。”
“是你把我拖出来的?”
“你还有气。我把你放在路边,用你的手机报了警。然后我就走了。”她松开手,目光失焦地看着地上那滩热水,“我不敢留下。方盛的人在找证据,也在找我。我要是被抓住,我们四个人都白死了。”
“李雯还活着。”我说,“我在城南旧货市场见过她。”
周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她躲得好。比我好。”
“你为什么不离开这座城市?”
“等啊。”周菱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被岁月磨得又薄又利的执念,“等有人拿着钥匙来找我。等有人替晚晚把这件事做完。”
她从床底摸出一只旧书包,拉链卡顿了两下才拉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报纸剪报,每一张都关于盛恒的进出口业务和某起洗钱案的报道。最上面一张是三年前的,标题写着“盛恒集团涉嫌违规经营,法人代表接受调查”,但正文里只有两行字,后面全是空白。
“报道被压了。”周菱说,“王建国找了人。但方盛跑不掉。他人在国外,但他的根在国内。周五那批档案是他最后要销毁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灼灼:“你打算去?”
“对。”
周菱从书包最底层掏出一个U盘,用力塞进我手里。“这是我这三年陆续备份的。万一李雯那边出了岔子,这个能顶住。”她握紧我的手,指节发白,“苏雅,当年那场车祸,是方盛安排的。他本来要杀的人是晚晚。你替晚晚挡了这一刀,所以你活着,就是方盛最大的威胁。”
我攥着U盘和钥匙,站在那间逼仄的门房里,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窗外巷子里,有孩子的哭声远远地传过来,混在晚风里,像某种飘忽不定的回响。
走出巷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周菱站在铁门口,瘦小的身影被门框裁成一个窄窄的剪影。她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像是一尊等了三年终于等到有人路过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