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散时,日头已经偏西。
  宾客们三三两两往正门去,嘴上说着"改日再聚",脚步却都快速地朝外走着,没人愿意在沁芳园多留,难保阎王爷不会回头。
  沈清辞被张嬷嬷扶着,一路走得很慢。
  从沁芳园到汀兰阁,要穿过后花园,再过一道爬满藤萝的月洞门。沈清辞住的地方是整个镇国公府最偏僻的一处。
  偏得连送热水的丫鬟,都懒走这一趟。
  “姑娘,仔细脚下。”张嬷嬷把她的胳膊往自己身边揽了揽,声音里头是化不开的心疼,“这青石板刚洒过水小心滑。”
  进了汀兰阁的院门,沈清辞一改在赏花宴上的虚弱模样,懒懒的走进里屋。
  这院子小,三间正房,一架葡萄,檐下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兰草。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院里的青砖地上连一片落叶都看不到。这是沈清辞这府里,唯一一块没人来搅扰的地方。
  “小姐,快坐下,今日这一通折腾,老奴看着都揪心。您说您,偏要去凑那个热闹。”她絮絮叨叨着,眼圈却一点点红了。
  “小姐你的身子,虽然大好,但身子底子薄,云小姐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多注意点,等她来了免不了一顿唠叨。”
  沈清辞半阖着眼,由着她说。
  张嬷嬷是看她长大的。那年爹爹还在北境,是张嬷嬷一口米汤一口药,把她从三岁那场几乎要了命的高热里拉回来的。
  在这镇国公府几百号人里,真正把她的死活放在心上的,也就这一个。
  “水呢。”她睁开眼,声音懒懒的。
  “这就来。”张嬷嬷忙转身去倒。
  茶是温过的,沈清辞接过,才抿了一小口,眉头便微微一蹙,把茶盏推开了,小厨房送上来的是陈茶,泡得久了,舌根发苦。
  张嬷嬷看在眼里,心里不停的发酸。
  她的小姐,原先在南边的时候,是喝得都是恩施玉露,如今在这偏僻的地方里,喝的都是别人挑剩下的陈茶。
  “姑娘,今日在园子里发生的老奴都看在眼里。二姑娘她分明是捧着那杯汤,故意凑到跟前来做脸,还有陆世子,他那眼神,那话说的...”
  “嬷嬷。”沈清辞打断她。
  声音很轻。
  张嬷嬷却立刻把嘴闭上了。
  沈清辞没有看她,只望着窗外那架刚抽新芽的葡萄藤。
  “今日园子里的事,该着急的不是我。”
  张嬷嬷一愣。
  她唇角弯了一下“我的好嬷嬷,是她们该着急了哦。”
  张嬷嬷没听懂,却不敢再问。
  同一时刻,府东的锦绣阁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沈清柔一进屋,脸上那副温柔娇俏的笑容便装不住了。
  她走到妆台前,抓起螺钿匣子啪地一声摔到地上,匣子盖子弹开,胭脂膏子、眉石、螺子黛滚了一地。
  “姑娘!”贴身的丫鬟青桐吓的跪下了。
  沈清柔不说话。
  她盯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脸。鬓边那枝碧桃还歪歪斜斜地簪着,海棠红的裙角,却还留着一大片洗不掉的茶渍。
  她胸口那股火又窜了上来。
  沈清辞,你好的很。
  你不是那个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吗。
  不是那个喘得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死在原地的废物吗。怎么敢当着满京的贵女,当着景渊哥哥,泼她一身滚水?
  “姑娘,您……”
  “滚,都给我滚!”
  青铜赶忙退了下去。
  “姐姐。”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念,“好一个,连杯子都端不稳的姐姐。”
  “三日后进宫,看你这只端不稳杯子的手,还端不端得稳太后娘娘赐下的东西。”
  “青桐去把我箱底那套攒珠的赤金头面找出来,三日后千秋宴,我要戴得比谁都体面。”
  “另外……”她顿了顿,“去后门,寻那个叫小禄子的,他不是一直缺银子还赌债么。”
  "我有一桩好差事,办好了银子管够。"
  与锦绣阁只隔一道抄手游廊的,是正房。
  柳氏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她穿一身石青的褙子,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的簪子,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儿镇国公府唯一侧夫人的样子。
  她听着底下人回话,眼皮都没抬一下。
  "二姑娘叫人去寻小禄子了。"
  "嗯。"柳氏应了一声,佛珠转过一颗。
  "大姑娘那边,回了汀兰阁,这会儿怕是已经躺下了。"
  "嗯。"
  回话的妈妈垂着手,不敢再多说。
  柳氏捻佛珠的手,慢了下来。
  她入镇国公府,整整十二年。前头那位原配,也就是沈清辞的生母,她走得早,死时才二十七。她是侧室,进门时沈清辞才三岁。
  十二年,她没动过这丫头一根手指头。
  不是心善。
  是不必。
  一个自小药不离口,太医都下过两回病危的病秧子,活不活得过及笄都两说,她犯不着脏了自己的手,留着这么个活死人,倒还衬得出她柳氏治家宽厚,衬得出清柔懂事伶俐。
  可今日,沁芳园那一出,叫她心里开始防备起来。
  一杯滚茶,泼得又稳又准。
  一个喘得快要背过气的人,手腕抖得恰到好处,茶水不偏不倚,全泼在清柔的新裙子上。事后又哭又慌,语无伦次,把无辜二字,演得比戏台上的角儿还周全。
  柳氏捻着佛珠,垂下眼。
  这丫头,装了十六年。
  装到连她,都险些信了。
  “夫人?”回话的妈妈见她半晌不语,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二姑娘要寻小禄子,寻便寻去。”柳氏缓缓开口“千秋宴上的事,谁也别插手。”
  “是。”
  妈妈退了下去。
  屋里静下来。柳氏抬起眼,望着窗外那一树开正好的桃花,心里盘算着。
  她倒要看看,这个装了十三年的病秧子,到底是块经不起风的薄瓷,还是一块藏在棉絮里的、等着见血的刀。
  入夜。
  汀兰阁里,只点着一盏半明半暗的角灯。
  张嬷嬷守在外间,到底是上了年纪,熬不过,靠着椅背打了个盹。
  里间,沈清辞却没睡。
  娘走那年,她才三岁。关于娘的模样,她其实早记不真切了。只记得有一双手,很暖,会把她那双冰凉的小手整个裹进掌心里,哼一支不成调的曲子。
  再往后,那双手就凉了。
  太医进进出出,白幡挂了三日,府里乱成一锅粥。她被张嬷嬷紧紧搂在怀里,隔着一道门缝,看着那口黑漆棺木被人抬出大门。
  没人告诉她,娘去了哪里。
  她也没问。
  从那时起,她就学会了一件事,这镇国公府里,哭得最响的那个,往往最先被人盯上;反倒安安静静缩在角落的那个,能把什么都看在眼里。
  三年前赐婚后的那场卧病,是她自己拿的主意。
  药是真药,咳是真咳,喘也是真喘。只是每一碗端进来的药,她都让青禾在廊下偷偷滤去了三成。病要重,重到满府都信,重到连柳氏都嫌她这口气吊得太久,懒得再动手。
  她盘膝坐在榻上,膝上摊着一方素帕。帕子里,包着一片桃花瓣,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