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汀兰阁的外间就响起了极轻的声音。
“主子,查到了。”
“进来说。”
里间的帘子被轻轻一挑,兰姬看到沈清辞披着一件旧的月白夹袄,在塌边坐着,阳光照着,那张脸美的不可方物。
"主子吩咐的事,梅姬来信说,去年腊月,王爷奉旨南下,说是南巡,可船一到镇江,就把当地顾、陆、周三家盐商大族,一夜之间包围了。"
"表面上的罪名是私通海寇、盗卖官盐。把三家上下百余口,全部都下了大狱。雪地里头,押着人的囚车,从镇江一直排到苏州城门外。"
张嬷嬷听得手都抖了,蒲扇啪地落在炉边。
沈清辞却一动不动。
"账呢。"她问。
"姑娘圣明,怪就怪在这些账上。抄出来的账册、地契、盐引,装了整整二十车。明面上,一半送进了刑部,该查的查,该抄的抄。可剩下那一半.."
"不知所踪。"
"押回京的也不是这三家的主家。顾家和周家的当家人,没等到押解进京,就在半道上暴病死了,他们对外只说是染了时疫,可老张头说,他亲眼见到那两人的尸体被丢掉的时候四肢扭曲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血乎乎的,只能靠衣服辨认。"
屋里静了一瞬。
沈清辞的手指在塌边轻敲着。
私通海寇,盗卖官盐这些罪名,够抄家灭口,可奇怪的是抄家抄出来的东西,为什么要有一半悄悄送进别的地方?
那些半道上暴病而死的当家人,是被刑讯过的。
审他们的,不是刑部,是萧玦自己。
审完了,再灭口。
"还有一件事。"兰姬抬起头,"梅姬说,王爷在江南,查的根本不是盐。"
"他查的,是织造。"
"二十年前,溱州织造局旧档里的几笔烂账。"
沈清辞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溱州织造。
二十年前。
她生母苏怀英奉旨嫁给镇国公,当时皇帝害怕苏怀英母家功高盖主占地为王,看似给英国公的女儿指了门好婚事,实则只是制衡英国公的手段罢了。
在母亲嫁入镇国公府后不久,边境雁关便战报频频。那一年,北境冻死了很多将士,外公舅舅他们调查后发现大部分军袍里的棉花,都被人换成了烂絮,这种烂絮外面摸是感觉不到,撕开一看一目了然。这件事最后是以"织造局失职"收场,几个织户掉了脑袋,此事便压了下去。
外公舅舅仍在继续追查此事,奇怪的是每每一有线索,顺着查下去便会断了。
此事没过去多久,便有人举报英国公叛国通敌,证据确凿,其罪当诛,但祸不及外嫁女,母亲才活了下来,并且没有放弃追查这件事,直到母亲死后再也没人去查那笔烂账的真正去处。
除了她。
也除了这位,千里迢迢南下,把江南三族连根拔起的摄政王。
晨光从窗户里透进来,落在她那张精致小巧的脸上。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一个只会杀人的武夫,不可怕,他若只是奉旨抄家,那三十车账册,就该一本不少的全进刑部,他若只是泄愤,那就用不着蹲在江南,翻二十年前那些没人记得的旧纸。"
"他在查案。"
"查一桩,压了二十年、没人敢碰的旧案。"
"这样的人,"她轻轻咳了一声"比一个只会杀人的武夫,难对付——却也,比一个只会杀人的武夫,有用得多,兰姬你让梅姬多留意摄政王的动静,下去吧。"
萧玦,你到底是敌是友。
张嬷嬷敲了敲门“小姐,该起床梳妆了。”
梳妆是在里间那张磨得发亮的铜镜前做的。
张嬷嬷站在樟木箱前,里头是姑娘所有像样些的衣裳。月白的、藕荷的、水红的,都是往年裁了却没舍得常穿的。
"姑娘,今日这宴是太后娘娘的千秋。"张嬷嬷捧着一件藕荷色绣兰草的褙子,犹豫着,"这件料子新,颜色也鲜亮些,穿着去体面些。"
"不。"
沈清辞坐在镜前,摇了摇头。
她从箱底,翻出那件最旧的月白褙子。袖口已经洗得有些发软,腰间的系带也磨出了毛边。
"就这件。"
"姑娘!"张嬷嬷急了,"这都旧成什么样了,满京的贵女都去,您穿这个,叫人瞧了,还当咱们..."
"我的好嬷嬷。"沈清辞打断她。
她从镜中,望了张嬷嬷一眼。
"我今日去,又不是去比体面的。"
"我是去叫太后娘娘可怜可怜我的。"
张嬷嬷怔住,捧着那件藕荷色的褙子默默放下了。
沈清辞对着铜镜,由着她替自己梳头。
梳子很钝,一下一下,从鬓角梳到发尾。她没簪任何珠翠,只戴了一支娘亲留下的素银簪子,松松挽了个髻。发间空落落的,连一朵应景的绢花都没有。
末了,她取过妆台上那盒粉,往自己唇上,薄薄地、又多压了一层。
原本还有几分血色的唇,立刻白得透明。
她又蘸了一点粉,在眼下轻轻扑了扑。于是那双眼睛,便陷进一层青白的影子里。
张嬷嬷看着镜中那张脸,眼泪都快下来了:"姑娘,您这是……把自己往鬼模样里扮。"
"嬷嬷。"沈清辞望着镜中的自己,笑了一下。
那一笑,镜中人眉眼弯弯,竟有了几分活气。
可她下一刻,便敛了笑,垂下眼,肩膀微微地缩起来。镜中人立刻又变回了那个风一吹就倒的、任人宰割的病秧子。
"你瞧摸摸。"她轻声道。
"我真正的妆,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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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刚过,沈毅就从营里回来了。
他今日要应召带家眷入宫赴宴,特意换了一身绯色的常服。
镇国公沈毅,五十出头,肩背仍是武将的挺拔,只是眉宇间带着常年行伍留下的倦色。
二门内,柳氏已经带着一群管事妈妈候着了。
她穿一身石金褙子,鬓边簪一支赤金镶珠的簪,手里捧着一只暖炉。见了沈毅,她先福了福,又把暖炉递过去,柔声道:"老爷,道上风凉,这炉子里我换了新炭,您一路上揣着。"
沈毅"嗯"了一声,接过。
柳氏这才转过身,目光在廊下两个女儿身上,不疾不徐地扫了一圈。
"大姑娘。"她开口,语气听不出冷热,"宫里不比家里。太后娘娘是吃斋念佛的人,最见不得人病歪歪的。你既要去,便穿的精神一些,莫要叫太后娘娘觉得,咱们镇国公府是苛待你了。"
这话,听是关心,实则是警告。
沈清辞垂下眼,温顺地应了一声:"母亲教训的是。"
柳氏看着她那副低头顺目的样子,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侧身让开路。
她到底,还是没打算亲自下场。
他一进二门,就看见廊下站着的两个女儿。
沈清柔一身盛装,攒珠的赤金头面压得鬓发一丝不乱,海棠红的褙子外头又罩了件石青的比甲,通身的气派,比郡主还要张扬。她见了父亲,款款上前,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爹爹。"
沈毅点点头,目光随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