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我以守孝为由没有去车间上班,但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在厂区附近转悠。
  因为时间很紧张,我必须尽快找到证据,不然以后的机会也就不多了。
  早上五点半,厂里锅炉房刚升火。
  我蹲在职工食堂后面的煤堆旁假装系鞋带,看着上早班的工人往里走。
  我也清楚,应该从一些人下手,除了记事本,还有人证也很重要。
  父亲那本记事本里提到过几个名字。
  丙班的统计员张姐,仓库保管员老孙,还有细纱车间跟父亲搭了八年班的刘叔。
  我不知道这些人的秉性,但我没有其他的选择,我只能去试试运气。
  张姐拎着饭盒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招招?你怎么在这儿?”
  “张姨。”
  我低着头,开门见山说道。
  “我爸走了,家里缺钱,我想问问他生前有没有在厂里存什么押金或者其他的钱,如果有的话,这就是家里的救命钱了。”
  张姐神色闪了一下,把我拉到旁边低声说道。
  “你爸走得急,有些事没来得及跟你说,上个月丙班产量统计表,陆主任让我改过两回,你爸当时还来找我对账,被陆主任叫去办公室谈了一下午。”
  我心里一动,问道。
  “改了多少?”
  “第一回加了八百多,第二回加了一千二,招招,你当心点,这事别往外说,对你没什么好处的。”
  我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塞给她说道。
  “张姨,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你能告诉我这些,我很感激了。”
  第二天中午,我在机修车间后面的废料堆堵住了刘叔。
  他正在翻一根旧罗拉,看见我来,手上的扳手差点掉了。
  “刘叔,我爸出事那天,三号细纱机的锭子异响,您听见了吗?”
  他脸色变了,问道。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爸记在日记里了,他说报修三次,陆主任都没让修。”
  刘叔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扳手往地上一扔说。
  “招招,你爸是个好人。那天夜班,机器温度超过警戒线,我去找陆主任,他说机器跑久了都热,就让继续干,你爸不放心,一直在机台边守着,要是他那天没守在那儿,出事的时候,第一个被卷进去的本来应该是小周。”
  小周是去年新来的学徒工,十八岁。
  第三天,我带着父亲记事本上的所有数据,躲在厂里角落对照。
  父亲记的每一笔产量差额,对应着厂里公布的月报数字。
  我算了整整一个下午,我越算越心惊。
  近半年,丙班细纱车间上报产量比实际产量虚高出一截。
  粗算下来陆德庆每月至少侵吞了一千多元的产值。
  在普通工人月薪四十块的年代,这足够判刑,而且是很重的那种。
  但是根本不够,我心里很清楚这些东西只能证明账目有问题。
  但要扳倒陆德庆,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只不过,既然让我找到了端倪,那就不要想轻易逃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