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溪失去靠山后,整个人像被抽了筋。
  他先是请了半个月病假,后来听说陆德庆彻底回不来了,便硬着头皮回车间上班。
  可从前围着他转的那些人,如今见了他都绕道走。
  他站在细纱机前发呆,手指被纱线割出口子也没知觉。
  我是在机修车间后面的废料堆旁碰上他的,他正蹲在地上翻什么东西。
  抬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招招,你最近还好吧?”
  我没回答,绕过他往前走,他在身后喊了一声。
  “那批纱,你能不能帮我跟供销科说说?就三千块钱的,我下个月一定还上。”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原来他已经开始赊账了,陆德庆倒了,没人再给他签单,他便仗着从前那点关系,从供销科赊了批劣质棉纱。
  本来以为转手能赚个差价,谁知货还没出库就被供销科长识破,科长把他叫到办公室,当着他面拨了上面的电话。
  责令停职,限期赔偿,否则开除。
  三千块,在那个年代够一个工人不吃不喝攒上六七年。
  陆溪后来去找了赵艳,这是他走投无路时唯一能想到的人。
  赵艳家那笔子女顶职的名额,虽说最后落回了我手里。
  但赵艳父亲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凑一凑,三千块未必拿不出。
  可赵艳把钱攥得死死的。
  “你叔都进去了,我凭什么填你这个无底洞?”
  据赵艳邻居说,两人在巷口吵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陆溪,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初怎么哄我的,你说名额肯定到手,转头就把我甩了去哄沈招,现在倒想起我来了?”
  陆溪被激得红了眼,推了她一把。
  赵艳没站稳,额头磕在墙角砖棱上,血顺着鼻梁淌下来,她捂着脸尖叫。
  赵艳父亲拎着菜刀从屋里冲出来,追了陆溪整整三条巷子。
  那天之后,两人彻底断了。
  赵艳母亲怕女儿再惹是非,托媒人连夜找了个邻县的光棍,彩礼都没要全就匆匆把赵艳嫁了过去。
  送亲那天我路过她家门口,看见门上贴着红喜字,浆糊还没干透,风一吹边角直翘。
  至于陆溪,他母亲卖了家里的缝纫机和两床新棉被,凑了八百块送去供销科,剩下的窟窿再也填不上。
  厂里给了最后通牒,要么月底前补足,要么开除。
  他母亲在一个雨夜收拾包袱搬去了乡下老家,临走前把门钥匙从门缝里塞进来,再没回头。
  上辈子那场风光的婚礼,红绸子从巷口挂到巷尾。
  陆溪穿着崭新的中山装,赵艳盘着头发别着红绒花,鞭炮炸了满地碎纸屑。
  我远远站在人群外头看,指甲掐进掌心里也没觉得疼。
  这一回什么都没了。
  月底全厂体检,我排在细纱车间那一拨,抽血的时候护士说。
  “你血管细,别紧张。”
  我笑了笑没说话,针尖扎进去的时候,想起上一世躺在病床上。
  护士每次抽血都要扎三四针才找得到血管,那时候白细胞太低,胳膊上全是紫的。
  三天后结果出来,血常规全部正常。
  我拿着化验单从医务室出来,阳光打在纸上,那些数字在光里清清楚楚。
  走到办公楼门口时,老周从里头出来,手里捏着个信封。
  “招招,你爸的抚恤金下来了,拖了大半年,总算有了结果,韩厂长催了好几回,说是工亡补偿一分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