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将至,厂门口挂起两盏红灯笼,韩厂长正式通知我安全生产小组扩大的事,让我列为组长人选。
他笑着告诉我说。
“你这一年干得不错,技术科那边准备配个大学生给你做副手,年后到位,招招,你爸要是看见你今天的样儿,该高兴了。”
我低头笑了笑,从办公楼出来,路过传达室时被喊住,老周头从窗洞里递出一封信。
“技术科新来的大学生,叫程远舟,让我转交给你,说是年后的联欢会节目单,让你这个组长也出一个节目,大家热闹热闹。”
我打开看了一眼。
“沈组长,联欢会定在腊月二十八,职工礼堂,每个科室都要出节目,给您报了个诗朗诵,题目您自己定,先斩后奏,望您海涵,程远舟。”
我捏着信纸笑了一声,这个新来的大学生倒是不怕生,出来以后,我走在人群里,感觉真的很热闹。
前世的这时候,我正躺在厂医院病床上吊水。
窗外也有人在放炮,可我隔着玻璃听,只觉得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闷在耳朵里出不来。
那时候护士来扎针,我胳膊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皮了,全是针眼和淤青,陆溪好久没来看我,赵艳倒是托人送过一兜橘子,说是让保重身体。
那兜橘子我至死没吃,烂在床头柜上发了霉,护士来收的时候还嘀咕了一句说这橘子可惜了。
街边一个小孩举着糖葫芦从我面前跑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糖衣,在冬日下午的薄光里亮晶晶的。
我吸了一口冷空气,鼻腔里灌满炸丸子的油香和鞭炮燃放后残留的硫磺味,肺里却没有任何一点堵塞感。
去年这时候我还在漂染车间,每天下班洗澡,水冲下来是青黑色的,带着一股洗不掉的化学味。
现在我已经三个月没下漂染车间了,成了全厂最年轻的安全生产组长预备人选,正式工身份,每个月工资五十二块四毛,存了有小半年了。
我走到街口那家杂货店门前停下,老板正往橱窗上贴“福”字,见我路过,咧开嘴招呼了一声。
“沈组长,过年好哇!”
“过年好。”
我应了一声续往前走,街两旁的铺子都在往门框上贴红纸挂彩带。
有人搬出梯子往电线杆上缠小串灯。
有个孩子在台阶上摔了一跤,被母亲一把捞起来,拍着膝盖哄。
眼前这条街热热闹闹的,红红绿绿的,人们脸上都带着要过年的那种忙碌又欢喜的神情。
我拿着那封信想着,这个技术科新来的大学生不知道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诗朗诵该念点什么。
不过无所谓了,离腊月二十八还有好几天,够我琢磨的。
这一年我走了很远的路,从追悼会的灵堂走到今天。
从一条命换一个名额走到自己挣来一个前程。
对我来说,一切都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