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这场大雨让周皓森病倒了。
第二天早上,我刚打开店门,江度秋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他满头大汗,手里还拿着一盒退烧药。
“宋姐!不,宋老板!”江度秋急得都快哭了,“周律他发了将近四十度的高烧,现在人在对面旅馆里烧得说胡话,谁也不让碰。你能不能......去看看他?”
我正在把昨天新到的茶叶分类装罐,头也没抬。
“他生病应该去医院。我这里是茶室,不是诊所。”
“可是宋姐,周律他真的是知道错了!这一个月他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你难道没看到吗?”
江度秋试图用他老板的惨状来打动我。
我把最后一个茶罐盖严实,拍了拍手上的茶粉。
“江助理,如果犯错的成本这么低,只要发个烧卖个惨就能得到原谅,那法律是用来干什么的?”
江度秋被我怼得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周皓森穿着昨晚那身半干不干的衣服,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他推开江度秋,强撑着走到我面前。
因为高烧,他浑身都在发抖,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清商......”
他看着我,膝盖突然一软。
那个永远将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在谈判桌上杀伐果断的周皓森,就这样直挺挺地跪在了我面前。
江度秋倒吸了一口凉气,慌忙转过身去不敢再看。
“我错了。”周皓森仰起头,眼泪混着冷汗一起砸在地板上,“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立那些该死的规矩,不该无视你......求求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
他伸手想去抓我的裙角,被我后退一步躲开了。
“周皓森。”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副卑微到了尘埃里的样子,心里竟生不出一丝波澜。
“你知道车祸那天晚上,我在哪里吗?”
他浑身一震,茫然地看着我。
“我躺在急诊室冰冷的走廊里,肋骨断了两根,疼得连呼吸都像刀割。”
我平静地陈述着那个夜晚的绝望。
“我拿着手机,一遍遍地看你那个‘忙碌’的状态。我以为你真的在忙。”
周皓森的嘴唇颤抖着,拼命地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出了车祸......”
“是啊,你不知道。因为你正忙着给许知晚发消息。”
我弯下腰,盯着他那双已经布满恐惧的眼睛。
“你在跟她说:‘别怕,我陪你聊到睡着’。”
这句话就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他的心脏。
他整个人瞬间坍塌了,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脊梁骨。
“我当时看着那句话,就在想,我的丈夫已经死了。”
我直起身,不再看他那张已经扭曲到变形的脸。
“你现在做这些,感动的只是你自己。对于我来说,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
三个月后。
周皓森终于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他没有再来纠缠我。
据钟云初说,那天他从苏城回去后,因为急性肺炎并发心肌炎,直接住进了ICU。
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捡回了一条命。
但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灵魂,每天除了机械地处理案子,就是对着那个备用机发呆。
去民政局拿离婚证的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我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看着周皓森在江度秋的搀扶下一步步走进来。
他老了很多,两鬓甚至隐隐有了白发。
眼神空洞,再也看不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并购律师的影子。
办理手续的过程很短。
工作人员将两个暗红色的本子递给我们。
我接过我的那本,放进包里。
“清商。”他叫住我,声音干涩得像是一把枯草。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
这句迟来的道歉,轻飘飘地落在空气中,激不起任何涟漪。
“周律师,保重。”
我大步走出了民政局的大门,阳光毫无阻碍地洒在我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听到关于周皓森的消息。
只在年底的时候,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纸,字迹娟秀。
“对不起,宋小姐。我不知道我的软弱和自私,摧毁了别人的人生。我已经卖掉了老宋留下的房子,准备去偏远山区支教。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回去了。愿你余生平安顺遂。”
是许知晚。
她终于明白了她的“依赖”有多么伤人,带着满腔的羞愧,永远地退出了这场荒唐的戏码。
我将那封信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除夕夜。
苏城的茶室里生起了温暖的炭火。
谢兰因带了几样精致的江南小菜,坐在我对面,和我一起守岁。
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春晚,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爆竹声。
我的手机安静地放在一旁。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方。
一间没有开灯的巨大平层里。
周皓森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备用机。
屏幕的亮光映出他枯槁的面容。
他颤抖着手,将微信状态改成了“空闲”。
然后,对着那个永远置顶、却再也不会有回复的对话框,缓缓打下了一行字。
“我今天很闲,你能和我说句话吗?”
发送。
屏幕上,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弹了出来。
“对方开启了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好友。”
他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泪砸在屏幕上,模糊了所有的字迹。
从此以后,他的空闲,只能留给漫长而绝望的回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