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送最近的一份,循着地图上那条蓝线疾驰。
  可蓝线分明指向前方,小区北门却紧闭着,保安隔着栏杆朝我摆手。
  “外卖不让进,走南门。”
  “南门在何处?”
  “绕两个路口!”
  我只得掉头。
  顾客的催促接连弹出。
  “怎么还没到?”
  “马上超时了,你到底会不会看导航?”
  我一边骑车,一边按住语音。
  “阁下稍候,此餐既由我承接,我必亲手送到,不会遗失。”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话怎么怪怪的?”
  我没有回答。
  等我绕过三个路口,倒计时还是归零了。
  进楼之后,我又被门禁拦住。
  等了许久,才跟着一名住户进去。
  到了门前,顾客打开餐袋,汤汁已经从盒盖边缘渗出,浸湿了大半袋子。
  “汤都洒了,你怎么送的?”
  我低头看着歪倒的汤盒。
  方才转弯太急,我没有将它固定好。
  “是我的过失。”我将餐袋重新提稳,“该如何赔偿,皆由我承担。”
  顾客本来满脸怒气,听见这句话,却愣了愣。
  “你……送个外卖怎么跟上朝请罪似的?”
  第二份餐卡在商铺。
  店家说还要五分钟,我便站在门外等。
  可五分钟过去,又是五分钟。
  等餐盒终于递到我手上,订单已经临近超时。
  第三份送往写字楼。
  我从正门进入,却发现客梯不许外卖员使用。
  保安让我去地下停车场找货梯,我在楼里绕了两圈,才找到那扇藏在消防通道后的铁门。
  电梯一层层停靠。
  顾客的电话也一遍遍打来。
  “还有多久?”
  “正在登楼。”
  “什么登楼?你到底在哪儿?”
  “已至楼下,片刻便到,朕……”
  我猛然停住。
  “我定不误事。”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忽然问,“你刚才是不是想说‘朕’?”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第四份餐送到时,奶茶倒在保温箱里,冰块和糖水浸湿了其他餐袋。
  第五份因为我没有核对尾号,险些拿错。
  第六份送往一片楼栋模样完全相同的小区。
  我对着导航来回寻找,直到顾客站在阳台上挥手,才认出他所在的那一栋。
  六份餐,三份超时,两份遭到投诉,最后一份送到时,饭菜已经凉透。
  顾客接过袋子,看了一眼我湿透的衣袖。
  “算了,下次快点吧。”
  我站在门外,郑重道:“今日是我失职,若再受我一餐,必不使其凉。”
  对方本已准备关门,闻言又探出头来。
  “哥们儿,你以前是演古装戏的?”
  我没有解释。
  每一次超时,少的都不只是几元钱。
  那可能是几斤米,是几碗粥,是裂隙另一端某个人活下去的机会。
  我没有停歇,又跑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细雨落在头盔上。
  我停在路边,盯着地图上纵横交错的街巷,眼睛因彻夜未眠而阵阵刺痛。
  周叔找到我时,我正把几张订单的路线抄在便签上。
  “你昨晚是不是把能接的单全接了?”
  “多送一份,便能多买几斤粮。”
  “你连路都没认全,接得越多,赔得越快。”周叔指着手机地图,“先跑熟一片地方,人只有两条腿,车也不会分身。”
  他翻开我的保温箱,看见里面没有固定好的餐袋,眉头顿时皱起。
  “汤和饮料得分开放,袋子之间塞紧。”
  “取餐先核对尾号,再看看有没有漏饮料,漏小菜,商家出餐慢,就别傻等着接一堆单。”
  他又点开几份订单。
  “也不能只看谁离得近,得看顺不顺路,商家什么时候出餐,小区让不让进,顾客住几楼。”
  “进门前提前打电话,放门口要拍照,不然人家说没收到,你解释不清。”
  ##第六章
  我看着地图,忽然想起京城舆图。
  京城分坊,此城也可分区。
  粮草调度,不能只看两军相距多远,还要看沿途道路、关隘与车马损耗。
  送餐也是如此。
  我不再贪多,只接附近几条街的订单。
  每次取餐,我先核对号牌与餐袋数目,再将汤盒放稳,用空袋塞住缝隙。
  若商铺迟迟不出餐,便将它记下,下一次预留时间。
  临江路午时车多,盛华大厦的货梯在西侧,哪座楼的电梯最慢,哪处门禁必须等人刷开,哪条小巷能够绕开拥堵,我都记在便签上。
  那些纵横交错的道路,渐渐在我眼中变成了京城坊市。
  每一笔订单,都是一道必须按时送达的军令。
  一单。
  三单。
  十单。
  午时,我同时接到三份顺路订单。
  第一份还在出餐,我便先到隔壁取走已经打包好的两份。
  经过临江路前,我提前拐入背街小巷,绕开堵死的车流。
  到了盛华大厦,我没有再走正门,直接驶入地下停车场,找到西侧货梯。
  倒计时还剩半分钟,我敲开房门,将餐袋递出。
  “餐食无缺,汤水未洒,请阁下核验。”
  顾客接过袋子,盯着我看了两眼。
  “你每次都这么说话?”
  “受人所托,自当慎重。”
  “有意思。”他笑着拍下餐袋,“你比平台客服还正式。”
  后来,又有顾客催促。
  我只回了一句,“饭食已在途中,诸位安心,我既领此单,必会送达。”
  对方不但没生气,反而在门口等着看我究竟是什么人。
  我开始比旁人更快找到商铺,更快判断路线,也不再被接连响起的催促声扰乱。
  订单再多,也不过是分清轻重缓急。
  道路再乱,也总能找到最快的一条。
  第一天跑单结束时,我已经跨过午间与晚间两轮高峰。
  腹中一天没有进食,双腿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双手也被车把震得发麻,连拧动车钥匙都费力。
  周叔拿过手机,点开后台,忽然愣了一下。
  “五百块?”
  他抬头看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你一天没歇?”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五百,可买多少粮?”
  周叔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盯着我看了半晌。
  “别人跑外卖,算的是房租和生活费。”
  “你倒好,每一单都在算能换几斤米。”他顿了顿,“你家里究竟有多少张嘴等着吃饭?”
  我眼前浮现出太庙外那些面黄肌瘦的脸。
  “很多。”
  “到底多少?”
  “多到我停一夜,便可能有人熬不过明日。”
  周叔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照便宜的买,能买不少米面。”他说完,又挠了挠头,“不过这个账号是我的,钱也结算到我的账户里,你没有身份和银行卡,暂时拿不出来。”
  我沉默下来。
  在大雍,我一道圣旨便能调动天下粮仓。
  可在这里,我拼命跑了一日,连亲手挣来的钱都无法取出。
  周叔似乎怕我误会,将手机递到我面前。
  “钱都在这儿,一分不少,你需要什么就告诉我,我替你买。”
  “米、面,还是别的东西,都行。”
  我看着他。
  “你不问我要这些粮食做什么?”
  “谁家还没点难处?”周叔摆了摆手,“你不想说,我就不问,反正是你挣的钱,想买什么由你。”
  我拿出便签,将米价、面价和食盐价格逐一换算。
  五百元,可买数百斤粮,可让许多人撑过今夜。
  也可能让那个饿得连哭声都没有的孩子,再多活几日。
  我将便签递给周叔。
  “劳烦你,全部替我换成粮食。”
  周叔看了一眼上面的数目。
  “一点不给自己留?”
  “他们等不起。”
  话音刚落,掌心旧伤骤然灼痛。
  裂隙另一端,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