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觉得晦气,不敢动手。
  我亲自拿起斧头,砍下第一块木板。
  这口棺材困不住我。
  余下的木头烧了三日,正好把库房里受潮的药材烘干。
  出了月子,我重新回到药行。
  账房里堆着半年没有理清的账册。
  陆砚书安插的掌柜见我进门,一个个神色慌张。
  我没有立即赶人。
  先让冯叔封账盘库,再按每个人经手的单子逐笔核对。
  查清侵吞银钱的送官。
  只是听命做事、没有染指赃款的,重新定规矩后留下。
  用了整整两个月,药行才恢复正常。
  外地客商担心沈家由女人当家,纷纷压价。
  我便亲自去码头验货,也亲自跟他们谈。
  第一次,五家客商只留下一家。
  第二次,留下三家。
  半年后,再没人敢拿我刚生产、没有夫君做依靠说事。
  沈家的招牌不是陆砚书撑起来的。
  从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元宁满周岁时,我重新开了祠堂。
  这一次没有红绸,也没有满堂外客。
  只有沈氏族人、药行老掌柜和几名见证人。
  我将女儿的名字写入族谱。
  一名旁支族叔迟疑着开口:
  “元宁是姑娘,将来总要出嫁。”
  “家业还是该从族中选个男孩承继。”
  我合上族谱。
  “她才一岁,你们已经替她安排好把家业交给谁了?”
  “沈家的孩子,能不能守住沈家,要看本事,不看男女。”
  “往后谁再拿香火二字逼她,我先把谁从族谱里除名。”
  无人再敢出声。
  元宁坐在我怀里,伸手去抓桌上的毛笔。
  墨点落在她鼻尖上。
  她咧嘴笑起来,冲我含糊地喊了一声:
  “娘。”
  满堂肃静忽然被打破。
  我也忍不住笑了。
  后来,我用收回的三处宅院开了一间妇人医馆。
  请女大夫坐诊,也教愿意学的人如何接生。
  家中贫困的产妇,诊金可以从药行的义诊账上支取。
  阿绫问我,为什么偏偏要做这个。
  我看着医馆里来来往往的妇人。
  “因为不是每个人生产时,都有机会提前识破一碗药。”
  “能多护住一个,就少一个孩子失去母亲。”
  几年后,元宁已经会满院子跑。
  她最喜欢去药行,把晒药的竹匾翻得乱七八糟。
  冯叔舍不得责怪,只能跟在后面一遍遍收拾。
  有一日,她从库房翻出那枚被官府退回的假家主印。
  “娘,这是什么?”
  我接过来,看了片刻。
  私刻的印章做得很像。
  当年陆砚书就靠它伪造文书,以为盖上沈知微三个字,便能替我决定生死。
  我把印章递给门外的伙计。
  “砸了。”
  元宁仰头问:
  “为什么?”
  我牵住她的手。
  “因为名字只能由自己写。”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拉着我去看刚送到的新药材。
  院里的日光很亮。
  石臼落下时,假印碎成了几块。
  我没有回头。
  沈知微的人生,往后不需要任何人代为落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