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我结婚三年没有怀孕。
  每天清早,婆婆刘桂香都往我面前摆三个煮鸡蛋,再端来一碗黑褐色的汤药。
  “趁热喝。隔壁村老蒋家的儿媳妇,就是这么补了半年,一胎生了两个儿子。”
  鸡蛋噎在嗓子眼,药汤苦得舌根发麻。
  我刚放下碗,她便又推了回来。
  “别人想补还舍不得花钱。娘跑十几里路给你抓药,还能害你?”
  院外有人问起她什么时候抱孙子。
  她叹了口气。
  “药没少喝,鸡蛋也没少吃。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就看秋萍争不争气。”
  陈志远刚起床就听见母亲说这话,看着委屈的妻子,脸上有不悦。
  “娘,没孩子不是秋萍一个人的问题。”
  刘桂香一愣。
  “她不生,难道还怪到你头上?”
  “真要查,我和她一起查。以后别当着外人说是她不争气。”
  “我还不是着急抱孙子?”
  “着急也不能只怪她。”
  志远进屋端走那碗药打算倒掉。
  刘桂香追在后面。
  “那是我跑十几里抓回来的!”
  “卫生所的大夫都没让她喝。”
  “卫生所懂什么?我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米都多。”
  ......
  下午,我领回三十二块代课工资。
  刚踏进院子,刘桂香已经把账本摊在桌上。
  “家用十二块,给你买药五块,秀云买求职资料八块,余下的先存着。”
  她把钱分好,又全部装进一只饼干铁盒,落了锁。
  我看着她把钥匙别到腰间。
  “娘,我想留两块钱。”
  “做什么?”
  “学校到了一批旧教材,我想买两本。”
  刘桂香把账本转过来,一项项指给我看。
  “你喝的药不要钱?每天三个鸡蛋不要钱?志远的工资也交家里。你们两口子有人管吃管住,手里留那么多零钱做什么?”
  “药不是我想买的。家用我愿意出,剩下的钱应该让我自己安排。”
  她愣了片刻,脸上不是心虚,而是真切的不解。
  “我一分钱没往自己口袋里装。药是给你喝的,资料是给秀云找工作的,存下的钱以后也是你和志远的。怎么倒像我贪了你的工资?”
  正在院里修水泵的陈志远听见争执,放下扳手走过来。
  “娘,把账本给我看看。”
  “这个家的账我记了几十年,还能出错?”
  “不是查您有没有私吞,是看看哪些钱该由谁决定。”
  志远翻到药材那几页,眉头渐渐皱起。
  “短短几个月,送子偏方已经花掉秋萍不少工资。您怕药力不够,还托人从邻县捎过两回药材。”
  “以后别买了。”
  她立刻急了。
  “不喝药,你们什么时候能有孩子?”
  “有没有孩子,是我和秋萍的事。真要看,也该去医院,不能听见谁家有方子便买回来。”
  “医院的话就一定对?我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米都多。”
  志远没有继续和她争偏方。
  他打开铁盒,扣除我愿意承担的家用,把余下的钱交到我手中。
  “秋萍的工资,不是公中平白多出来的钱。家用我们会出,其他的由她自己保管。”
  刘桂香拧紧眉头。
  “我替你们安排还有错了?”
  “您疼秋萍是一回事。她的钱和身体由谁决定,是另一回事。”
  “我是她娘,还能不盼她好?”
  “盼她好,也得先问她愿不愿意。”
  第二日清晨,刘桂香仍把三个鸡蛋推到我面前。
  “钱归钱,身体归身体。该吃还得吃。”
  我刚剥开一个,胃里便开始翻腾。
  志远拿走第二个。
  “这个归我。”
  “那是给秋萍补身子的。”
  “她吃不下,硬塞也补不到哪里去。”
  他又把那碗苦药端走,替我冲了一碗红糖水。
  刘桂香看着儿子,神色复杂。
  “从前我让你吃什么,你从来不挑。成了家,连我的方子都信不过了。”
  志远把糖水放到我手边。
  “娘,我知道您疼我们。可您觉得好的东西,不一定适合秋萍。”
  我捧着温热的碗,面上的苦色散开,嘴角上扬。
  下午回到学校,吴国安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县里准备从乡村代课教师中选拔一批人,送进师范学校进修。考试合格、结业表现优良者,有机会转为正式教师。”
  吴校长把报名表递给我。
  “秋萍,你教了三年。班里那些不会写名字的孩子,如今都能给家里写信了。”
  “这是你从代课教师转正最好的机会。”
  “这一次,该替自己争一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