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报名表带回家,志远只看了一眼。
  “报。”
  “半个月后便考试,我怕来不及。”
  “你教了三年,缺的不是基础,是一套能照着复习的资料。”
  第二天一早,他骑车去了镇上。
  傍晚回来时,车后座绑着一摞旧教材。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几处还留着前任主人的批注。
  最上面一本的扉页,却多了一行新写的字。
  叶老师,等你转正。
  我看着那几个字笑了。
  “还没报名,你倒先叫上了。”
  “叫早一点,你便舍不得打退堂鼓。”
  他又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张维修队的调动申请。
  “等抢修任务结束,我申请调到县城附近的维修厂。你去进修,我在附近上班。咱们租两间屋,自己过日子。”
  我抬起头。
  “你娘能答应?”
  “搬出去不是不管她。我每个月固定寄生活费,该回来便回来。夫妻过日子,总不能一直让娘替咱们安排。”
  “我连房租、煤钱和添置炉子的花费都算过。”
  “以后我们的小家自己说的算。”
  刘桂香知道我报名后,倒没有反对。
  “正式教师好,工资稳定,说出去也体面。”
  “未来啊,秋萍留在县里教书,志远调到附近的维修厂。再给秀云找份县里的工作,我便跟你们一起搬过去。”
  “我做饭、洗衣服,将来你们有了孩子,我还能帮着带。咱们一家人在县城也能把日子过得红火。”
  志远看了我一眼。
  “调动还没批准。以后住哪里,也得等我们商量。”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刘桂香已经拿出纸笔算账,“租个大院子,三间屋。你们夫妻一间,秀云一间,我住外头那间。钱往一处花,比你们各租各的省多了。”
  几天后,她把志远买给我的教材抱进陈秀云房中。
  “秀云也在找工作,让她先看。”
  我跟过去。
  “这是按教师选拔考试买的资料。”
  “书上的字又没写只准老师看。秀云多学一点,去供销社、粮站考试也用得上。”
  “那我什么时候复习?”
  “白天给秀云,晚上归你。我安排得还不公平?”
  刘桂香掰着手指给我分析。
  “你有代课工作,也有志远。就算这次考不上,日子照样能过。秀云若一直没有工作,往后嫁人都要被人轻看。有限的东西,当然先紧着更缺的人。”
  秀云抱着教材,面露尴尬。
  “娘,要不先给嫂子吧。她马上考试,我可以看别的。”
  刘桂香把她按回凳子上。
  “你就是太实心眼。你嫂子有工作、有丈夫,你才没有退路。”
  这句话让秀云的手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对我说:“嫂子,我白天看,晚上一定还你。”
  第一晚,她拖到我磨完面才拿来。
  第二晚,她说还有几道题没抄。
  第三晚,我推开门时,她已经把书压在枕头下睡着了。
  我没有叫醒她。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便去了学校,借吴校长的资料复习。
  下午回家,志远问:“我给你买的那套教材去哪了?”
  我还没开口,刘桂香便从灶房出来。
  “秀云看两天怎么了?一家人别分得那么清。”
  “娘,秋萍半个月后考试。”
  “秀云找工作也急。”
  “帮秀云可以,但不能拿走秋萍的东西,再说这是帮忙。”
  志远当天又去镇上买了一套。
  回来的路上,他却收到维修队的加急电报。
  附近几个乡的抽水泵同时故障,他必须连夜归队。
  临走前,他把当月津贴分成两份。
  “秀云买资料的钱,从我这份里出。秋萍的工资归她自己。娘,您别再替她安排。”
  刘桂香勉强笑了笑。
  “我还能害自己的儿媳妇?”
  “我知道您觉得自己是好意。可她说不需要的东西,您别硬塞;属于她的,也别不问便拿走。”
  她的笑慢慢淡了。
  志远把自行车钥匙放进我手里。
  “考试那天别等谁送,自己去。”
  我送他到巷口。
  他走出几步,又回过身。
  “真有事就写信,别一个人扛。”
  “知道了。”
  “能不能转正都不欠谁。你教了三年,这个机会是自己挣来的。”
  志远离开后,刘桂香站在门前,望着我手里的钥匙。
  “你们若都去了县城,我跟着去照顾,不是一样吗?”
  “娘,我们还没决定以后怎么住。”
  她愣了一下。
  半晌,她低声说道:“志远从前可没想过和我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