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妈妈寄来一个很大的纸箱。
  里面装着那天生日宴没送出去的糖果、弟弟小时候的相册,还有一台儿童电话手表。
  她在信里说,星星原来的手表被耀耀不小心弄丢了。
  这台更贵,功能也更多,就当他们做外公外婆的赔礼。
  信的最后,她只提了一个要求。
  让星星录一段视频,说自己是因为贪玩才跑出老房子,舅舅没有关她,外公外婆也不知道这件事。
  “只要孩子说一句话,耀耀就有机会重新做人。她还小,以后没人记得她说过什么,可你弟的档案要跟他一辈子。”
  我把信交给律师,纸箱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几天后,爸爸换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
  “你妈病了。”
  我没有说话。
  “她每天抱着星星的照片哭,饭也吃不下。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你就算不认我们,也该让孩子来见她一面。”
  我问:“她想见星星,还是想让星星改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爸爸叹了口气。
  “一家人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耀耀已经受到了教训。只要星星说当时门没有锁,这件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原来妈妈吃不下饭,不是因为终于想起外孙女在涵洞里挨过饿。
  她只是发现,自己哭得再伤心,也不能替儿子抹掉那把锁。
  我挂断电话,再次更换了号码。
  那天晚上,星星看见我整理退回的快递单,小声问我:“外婆送了什么?”
  我没有骗她,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她沉默很久,问:“如果我不帮舅舅,他会不会一辈子都讨厌我?”
  “可能会。”
  “那外婆呢?”
  “也可能会。”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我蹲到她面前:“但你不用说原谅,也不用帮任何人。你可以害怕,可以生气,也可以永远不见他们。大人的后果,不需要一个孩子负责。”
  星星眼圈红了。
  “妈妈,你也会讨厌我吗?”
  “不会。”
  “就算我什么都不做?”
  “就算你什么都不做。”
  她扑进我怀里,第一次主动提起那座老房子。
  她说,逃出去以前,她在门背后听见外婆和舅舅视频。
  弟弟担心她哮喘发作,想把药留下。妈妈却说:“别惯着她。难受了,她妈才会更快签字。”
  后来弟弟还是把药放进了书包,却把书包带回车上。他怕药留在那里,会证明自己见过星星。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在拉链即将打开时那么害怕。
  那盒药证明的,不只是他带走了孩子。
  还证明他们明知道她可能发病,仍然选择用她的恐惧和痛苦逼我交出房子。
  星星说完以后,肩膀轻轻发抖。
  我没有追问更多,只抱着她坐了很久。
  第二天,她主动把那段话告诉了负责帮助她的老师。
  那是她第一次不再按照外婆教的方式说话,也是第一次知道,说出真相不会让妈妈失去她。
  此后,爸爸妈妈再也没有直接联系上我们。
  半年后,黄色兔子书包完成取证,被送了回来。
  女儿不肯再背它,却舍不得兔子耳朵上那道自己缝过的白线。
  丈夫把兔子图案完整剪下来,缝到一个新书包上。
  女儿摸了很久,终于将它背到肩上。
  她背着新书包走进校门那天,没有再回头确认我是否还在,而是终于主动牵住了老师的手。
  她依然会害怕陌生车辆,也不愿意经过石桥镇。
  但她开始重新上学,重新和同学说话,还报名参加了学校的绘画比赛。
  那条妈妈送来的红裙子一直放在门口。
  我没有穿,也没有带进女儿的新家。
  搬家那天,我将它连同爸妈家的钥匙一起装进纸袋,交给律师处理。
  此后,他们托谁来劝,我都没有再见。
  女儿九岁生日那天,我们没有办宴会。
  她只邀请了几个同学,以及最早在涵洞外听见敲击声的搜救人员。
  蛋糕不大,上面画着一只耳朵缝过白线的黄色兔子。
  女儿吹蜡烛前,忽然趴到我耳边问。
  “妈妈,我不见以后,你找了我多久?”
  “三天零十七个小时。”
  “那时候,舅舅是不是还在等着过生日?”
  我点了点头。
  她想了一会儿,又问:
  “以后要是我再不见了呢?”
  我握住她的手。
  “不会再有下一次。”
  “可如果真的有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答:
  “那妈妈就一直找。”
  “不管那天是谁的生日,不管有多少人在等,妈妈都会先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