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名单公示那天,我妈一早给我打了七个电话。
  “赶紧回村委会按手印,晚了你弟那套四居室就定不下来!”
  我赶到时,父母、弟弟和弟媳正围着选房图挑朝向。三岁的侄子拿着红笔,在最大的卧室上写自己的名字。
  工作人员把《家庭成员确认表》推过来:“退出成员也要本人确认,人齐了就签字吧。”
  我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父亲、母亲、弟弟、弟媳、侄子,一个不少。
  “我的名字呢?”
  屋里忽然安静了。
  母亲把我拽到走廊:“你都嫁过一次人了,还跟亲弟弟抢房?两万块补偿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可我离婚三年,户口一直在家里。”
  弟媳抱着选房册笑道:“姐,我也是嫁进来的。等房子下来,储藏室给你留着,逢年过节总有地方住。”
  我重新看向名单。她的名字后面写着“婚嫁迁入”,我的名字却被挪到了最下面,状态一栏只有四个字:自愿退出。
  “这不是我申请的。”
  工作人员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表:“半年前就交了,签名、指印都有。你母亲说,是你托她办的。”
  我接过那张纸。申请日期那天,我正在两千公里外出差。
  我抬头看向母亲。
  “妈,这是谁的手印?”
  ……
  母亲只愣了一秒,便伸手来夺那张申请。
  “还能是谁的?你上次回来不是按过吗?”
  工作人员先一步把材料收回档案袋。
  “公示材料不能带走。”
  母亲扑了个空,脸色有些难看。她扭头瞪我,像是怪我当着外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你自己签过什么都不记得,还好意思问我?”
  我没有跟她争,只问工作人员能不能再看一眼申请日期。
  六月十七日。
  那天我带着公司项目组在兰州验收设备,从早上八点一直忙到凌晨。高铁票、酒店记录、考勤和会议签到,一样都不少。
  “这份申请有问题,我要求提出异议。”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母亲。
  “今天只是家庭内部确认。你们有争议,可以先回去商量。确认表不签,后面的选房手续也办不了。”
  母亲一听就急了。
  “有什么好异议的?她早就嫁出去了!”
  “我离婚后户口迁回来了。”
  “迁回来就是家里人了?你一年能回来几次?”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大,等在门外的几户人家都朝里面看。
  弟弟许浩赶紧关上门,把我拉到一边。
  “姐,咱们别在这里闹。你先把确认表签了,晚上回家我跟你解释。”
  他说着,把笔塞进我手里,手指正好压住“家庭成员无异议”那一栏。
  我没接。
  “先解释申请书。”
  “不就是一张纸吗?”他压低声音,“村里人说了,女儿嫁出去本来就不算家里人口。你离婚是你自己的事,总不能让全家跟着你吃亏。”
  “所以你们替我签字、按指印?”
  “什么叫替你?爸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他理直气壮的样子,让我突然不想再问了。
  我转身走回桌前。
  “麻烦给我一张异议申请表。”
  弟媳孙倩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姐,你非要把事情做绝吗?我们房型都选好了,爸妈年纪这么大,好不容易盼到拆迁。你一闹,全家的手续都得往后拖。”
  “材料不是我交的,字也不是我签的。查清楚,怎么叫我把事情做绝?”
  “你不就是嫌两万少吗?”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啪地放在桌上。
  “妈心疼你离婚,一个人过得不容易,才给你留了这笔钱。村里谁家出嫁女还能拿补偿?你去问问,有没有你这样的姐姐。”
  我看着那张卡。
  三年前孙倩嫁进门,母亲说老房子潮,孕妇住着不好,让我先拿钱翻修。墙面、水电、卫生间,前后花了我十二万。
  完工后,我原来的卧室成了他们的婚房。
  母亲说我在城里上班,回来住沙发就行。
  现在,那栋我出钱修过的房子要拆了,他们拿两万块,让我再让一次。
  “卡你们留着。”
  我拿起异议表,在申请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母亲盯着我的笔尖,忽然冷笑。
  “行,你写。等你把全家的房子搅黄了,我看你以后还有没有脸回来。”
  我写完最后一笔,把表交给工作人员。
  “还需要什么材料?”
  “身份证明、户籍变动记录,还有能证明你当天不在本地的材料。正式受理前,我们也要听取其他家庭成员的意见。”
  我点头记下。
  身后,许浩把那张确认表揉得哗哗响。
  “姐,我最后问你一次,签不签?”
  我回头看他。
  “退出申请是谁办的,查清楚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