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早上七点五十,手机照常震动。这一次没有A和B,只有一张照片:苏念棠穿着学士服,帽子还是大一号,冲着镜头比了个耶。
【今天没有选择题啦,今天穿我们的“情侣装”!小江同学,今天也要乖哦!】
江让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好看。”
体育馆里,几千顶学士帽乌泱泱一片。校长站在台上说,把帽穗从右边拨到左边,意味着果实成熟,意味着你们从此走向四面八方。
轮到设计学院上台,苏念棠踮着脚在人群里找他。找到了,就隔着整个会场,高高举起双手,比了一个大到夸张的心。
周围的毕业生哄笑起来。
江让抬起手,举到一半,停了停,还是比了回去。
那是他最后一次,接她的招。
下午的校园是一场盛大的告别。
香樟的气味浮在热空气里,到处是拖着行李箱的人,箱轮碾过砖路,轰隆轰隆,像一场不肯停的小型地震。
横幅从图书馆一路挂到校门口:“前程似锦”,“后会有期”,“母校永远是你们的家”。
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把学士帽抛上天,接住,再抛上去。
全世界都在说再见。
所以没有人注意到,香樟道尽头,还有另一场再见。
毕业晚会的压轴是全场合唱校歌,然后是烟花……学校今年大手笔,说要给这一届一个“盛大的仪式”。
合唱到一半,隔壁学院有个男生忽然冲上台单膝跪地,全场起哄“在一起”,声浪一层高过一层。
苏念棠看得眼睛亮亮的,一边使劲鼓掌,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偷偷瞄了江让一眼。
那一眼里的期待,藏得又潦草,又明亮。
烟花升起来的时候,江让说:“出来一下。”
香樟道上没有人。烟花在头顶一层层炸开,金色、粉色的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得忽明忽暗。
“我们分手吧。”
苏念棠仰着的脸僵住了。隔了一会儿,她笑出来:“江让让,你剧本拿错了吧。今天这个日子,不兴演这个的。”
“没拿错。”他说,“分手吧。”
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往下掉,掉干净了。手先于大脑动起来……伸过去,勾住他的袖口,轻轻晃了晃。
一级预警。
“……是因为我上周把咖啡洒在你论文上了吗?我重新给你打印了呀,还加了塑封。”
他没动。
她的手往上,抱住他整条手臂,摇:“江让让,别吓我,一点都不好玩。你看烟花都放了,我的惊喜还在包里,你猜是什么,你猜嘛……”
二级预警。声音已经在颤了。
他还是没动。
她说话时还习惯性把他的胳膊往自己怀里拽。
以前他会先嫌她重,再把手从她发顶顺到后颈;这回他的右手只在外套口袋里碰到丝绒盒的硬角,指腹被硌得发疼。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带着它。
大概是想最后确认一次:他曾经离另一个结局,那么近。
“江!让!”
三级预警。她的脸颊努力鼓起来,可眼泪已经先掉了下来,一颗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鼓着脸哭的苏念棠,可爱得让人心碎。
历史成功率百分之百的三级预警,第一次,失效了。
她松开手,胡乱擦了一把脸,吸气时声音发抖。
“你再这样,我、我数到三了。”
烟花炸响。
“一……”
金色的光雨落下来。
“二……”
她的声音碎在半空。江让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像跑完了一场四年的马拉松,终点却是悬崖。
他开口,声音很轻:
“四月十七。”
下午到现在,他在脑子里试过很多次该怎么叫她。真开口时,嘴里只剩这一个日期。
数数声断在半空。
“外婆的生日,”他说,“过得好吗?”
苏念棠先是没有反应。她盯着他,嘴唇动了一下,竟还想笑;那点笑没撑住,抓着包带的手一点点松开,礼物盒从包里滑出来,碰到鞋边。
她伸手去够礼物盒,刚碰到盒边,她屄里那颗跳蛋猛然震动,整个人跟着一颤。
江让看着她发抖的手,脑子里却只剩旧手机的红点、她歪着的眼镜和四月十七那间暖黄的包厢。他没有把那些画面说出口。
烟花的光一层一层褪掉,天暗了一瞬。他等了很久。等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等一句“你听我解释”……哪怕是一句谎话也好。
很久很久之后,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不是“你听我解释”。不是“不是这样的”。
是对不起。
原来到了最后的最后,连一句可以让他假装犹豫一下的谎话,都没有。
从前她把咖啡洒在他论文上、忘了给汤圆添水,也会拖长声音说对不起;说完总要塞给他点什么,或者扑上来耍赖。
这回两个字落在烟花声里,后面什么也没有。
她学士帽的帽穗已经拨到左边,毕业证的封皮被她夹在胳膊下,边角沾了点刚才擦眼泪留下的湿印。
江让看了她一会儿。
“苏念棠,毕业快乐。”
他原本想过很多以后:四十九平米、两把竹椅、草莓和一只还没出生的猫。
到了这一刻,他剩下的只够把这四个字交给她。
他转身,走进满地烟花的碎光里。
身后先是她吸气吸到一半又断掉的声音。过了几步,才传来她喊他。
“二点五!江让,二点五了!”
“你回头呀……”
“宇宙的规律呢?!你说好的……江让……”
他的左脚已经抬起来了。
过去这半拍总够他回头,伸手去接她扑过来的身体;这一次,从肩膀到脚踝都还记着旧习惯,他却把脚踩实,继续往前走。
“你以前会回头的。”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在心里数自己的步子。一,二,三。
原来“三”这么短,短到一步就迈完了;又这么长,长到用尽一生也数不完。
那晚的烟花放了整整二十分钟。
全校都在拥抱,都在合影,都在哭着笑着说再见。
一场盛大的分飞,几千个人的告别,把香樟道上这一场,淹没得无声无息。
宿舍的角落里,躺着几块没来得及退掉的灯牌。充一次电能亮六个小时,上面的字是:
【苏念棠,余生请多指教。】
它们最终没有亮起来。
而香樟道的尽头,苏念棠抱住那个没能送出去的礼物盒,坐到满地光屑里。
学士帽从发顶滑下来,帽穗沾在她手背的泪里。她没有再数。
江让到最后也不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