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奶奶出院那天，爸爸给我打电话。
“周末回来一趟。”
我正在食堂排队。
前面的人端走最后一份红烧肉，只剩番茄炒蛋。
以前我会嫌贵，转身去接热水。
这次我刷了饭卡。
我第一次没有先看价钱。
我端着餐盘，没有再后退。
“什么事？”
爸爸顿了顿。
“你奶奶刚做完手术，身边不能没人。”
“你住校也住一个月了，回来吧。”
我握着餐盘。
“你们不接她去城里吗？”
电话那边安静几秒。
妈妈接过去。
“绮绮马上考试，家里需要安静。”
“而且你奶奶住不惯城里。”
我想起奶奶望着妹妹的车尾说：
要不是因为你，我早跟他们一家人团聚了。
原来没有我。
她也住不进那个家。
“我不回去。”
妈妈声音立刻沉下去。
“洄洄，她养了你十二年。”
“做人不能没良心。”
“爸爸每个月不是一直给钱吗？”
我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口。
电话那边没声了。
“你们出钱，她出力。”
“现在她需要人照顾，为什么还是我？”
爸爸抢过电话。
“你现在怎么这么会算账？”
“家里人非要算这么清？”
我低头看着餐盘里的热饭。
蒸汽贴到脸上。
“是你们先算的。”
六岁算谁留下。
十二年来算多少钱够养我。
现在又算谁最方便照顾奶奶。
每一次，被算进去的都是我。
爸爸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奶奶又打来。
她一开口就在哭。
“我躺床上动不了。”
“你真要看着我死？”
我的手指一下蜷紧。
身体已经先站起来。
书也塞进了包里。
十二年的习惯比脑子快。
她说疼，我就得回去。
她说会死，我就不能走。
可走到宿舍门口，我看见柜子里那件旧毛衣。
十四岁那年，奶奶说家里没钱。
我便整个冬天没买衣服。
而那个月，爸爸汇了四千。
我慢慢把书包放回床上。
“奶奶。”
电话里还在哭。
“你给爸爸打电话吧。”
她猛地停住。
“凭什么花那个冤枉钱？你回来不就行了？”
原来不是没人照顾。
只是我的时间不要钱。
她开始骂。
白眼狼，没良心，早知道就不该留下我。
每一句我都听过。
以前听一句，背就弯一点。
这次我把手机拿远。
等她骂完，才说：
“我周末也不回去。”
然后挂断。
第二周，王婶发消息说，爸爸给奶奶请了护工。
一天一百八。
奶奶嫌贵，天天念叨我不孝。
我盯着“一百八”看了很久。
以前我一天打三份零工，也挣不到这么多。
原来只要我不回去。
他们就舍得花钱。
中午，我去食堂打了两荤一素。
又第一次拿了一盒牛奶。
结账时手还是下意识往回缩。
最后却没放下。
我把吸管插进去。
牛奶很凉。
胃不舒服，我就一小口一小口喝。
没人说我浪费。
也没人问我凭什么。
那顿饭花了十二块五。
最后一口咽下去时，胃里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