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长阶跪尽,不见照雪 >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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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临川从镇国寺回来,已是第二日清晨。
  他跪完了九百九十九级长阶。
  额头血肉模糊,膝盖上的血把衣袍染成暗色。
  无尘说,若想稳住我的命灯,须以血偿血,以痛还痛。
  他便从山门第一阶跪起。
  一阶一叩首。
  叩到最后,旧日被我挡去的痛,像迟来的刀,一道道回到他身上。
  雁门关的箭痛。
  黑水谷的断骨。
  寒石岭的寒毒。
  漠北夜袭的后背刀创。
  他终于尝到我这三年尝过的滋味。
  可那只是一夜。
  我熬了三年。
  他回到正院时,我已经醒了。
  胸口缠着厚厚纱布,呼吸稍重一点,便疼得眼前发黑。
  裴临川走进来,脚步很轻。
  像怕惊碎了什么。
  他在我床前跪下。
  “照雪。”
  我看着他额上的伤,平静问:
  “疼吗?”
  他眼眶骤红。
  “疼。”
  我点头。
  “我也疼过。”
  裴临川喉结滚动,眼泪砸在地上。
  “我知道了。”
  “我都知道了。”
  “愿簿、命灯、战报,我都看过了。”
  “是你救了我。”
  “不是林惊雀。”
  他伸手想碰我。
  可到半空,又不敢。
  “照雪,我错了。”
  我看着他。
  “你错在哪?”
  他脸色一白。
  “我不该不信你。”
  “我不该抬惊雀为平妻。”
  “我不该短你的药材。”
  “更不该在佛塔上选她。”
  每一句,他都说得艰难。
  像在亲手剜自己的心。
  我笑了笑。
  “你不是不爱我。”
  裴临川猛地抬头,眼里燃起一点微弱的光。
  我接着说:
  “你只是觉得,我会永远在原地等你。”
  那点光又灭了。
  他哑声道:
  “不是。”
  我打断他。
  “是。”
  “你会哄我,会给我披斗篷,会亲自喂我喝药。”
  “可只要林惊雀一哭,你就会离开。”
  “你心疼我,但不妨碍你委屈我。”
  “你说我是正妻,所以该懂事。”
  “你说她救你,所以我该退让。”
  “裴临川,你每次都知道我会疼。”
  “你只是觉得,我能忍。”
  他跪在那里,浑身僵硬。
  我说完这些,已经累得喘不上气。
  青梧要扶我躺下。
  裴临川立刻起身想帮。
  我避开了。
  他的手空在半空,像被冻住。
  “照雪……”
  我闭上眼。
  “我想休息。”
  他站了很久。
  最后低声说:
  “好。”
  “我在外面守着。”
  他真的守在外面。
  一整夜。
  我半夜疼醒时,看见窗纸上映着他的影子。
  从前我病时,最想看见他。
  如今他就在门外。
  我却没有半点想叫他的念头。
  第二日,裴临川处置了林惊雀。
  她跪在正堂,脸色白得没有血色。
  “我没有害姐姐。”
  “我确实救过侯爷!”
  裴临川站在堂上,声音冷得没有起伏。
  “你救的是皮外伤。”
  “你明知军中众人把我不死不伤都归功于你,却从未解释。”
  林惊雀红着眼。
  “我怎么知道还有什么替身愿?”
  “我只知道,你每次醒来,看到的都是我。”
  “我陪你出生入死三年,这也是假的吗?”
  裴临川闭了闭眼。
  “不是假。”
  “但这不是你踩着照雪,做平妻的理由。”
  林惊雀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直流。
  “所以你现在全怪我?”
  “裴临川,要抬我为平妻的是你,短她药材的是你,佛塔上选我的也是你。”
  “你现在后悔了,就把我推出去?”
  正堂一片死寂。
  这话难听。
  却是真的。
  裴临川脸色惨白。
  我坐在屏风后,静静听着。
  林惊雀有错。
  她贪了不属于她的恩,享了不该享的名。
  可真正把刀递到她手里的人,是裴临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