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让人取来和离书时,裴临川正在院外煎药。
从前这种事,他不会做。
现在他亲自守着小炉,火大了怕焦,火小了怕药性不足。
堂堂镇北侯,蹲在廊下,被烟呛得低咳。
青梧看见,眼里仍有怨。
“早这样,何至于今日?”
我没有说话。
裴临川端药进来,见我靠在榻上,立刻放轻脚步。
“药凉过了,不烫。”
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我唇边。
我没有张口。
他动作僵住。
我把和离书推过去。
“签了吧。”
药碗摔在地上。
褐色药汁溅湿他的衣摆。
裴临川脸上血色尽失。
“不签。”
他回答得太快。
像慢一瞬,我就会消失。
我看着他。
“你已经有过平妻。”
“没有了。”
他急声道。
“我已经废了她的名分,送她离府。”
“照雪,将军府只有你一个夫人。”
我问:
“那我的三年呢?”
他哑住。
我继续说:
“我被你母亲嫌晦气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药材被短的时候,你在哪里?”
“你教她骑马,让我在旁边看着的时候,有没有想起你也答应过我?”
“佛塔上你救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会怕?”
裴临川跪了下去。
“我错了。”
“照雪,我真的错了。”
“你打我骂我都可以。”
“别和离。”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
从前我舍不得他受一点伤。
如今他跪在我面前,我却只觉得疲惫。
“裴临川。”
“我说过真相,你不信。”
“我给过你机会,你不要。”
“如今你知道了,便想让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低着头,肩背发颤。
“不是。”
“我会补偿你。”
“我用余生补偿。”
我轻声问:
“余生?”
“那我已经折掉的寿数,你怎么补?”
他彻底说不出话。
替身平安愿耗的不只是血肉。
还有命。
无尘说过,我原本可活到白发苍苍。
如今能养回几年,全看天意。
裴临川欠我的,从来不是几句对不起能还清的。
裴母也来了。
她扶着嬷嬷,眼睛红肿。
“照雪,是母亲糊涂。”
“母亲不该听信外头那些话,不该轻慢你。”
“你若怨,便怨我。”
我看着她。
“我自然怨。”
裴母脸色一白。
我说:
“可我更怨自己。”
“怨我当年为何那么傻。”
“用自己的命,去赌别人会珍惜。”
裴母捂着嘴哭出声。
裴临川抬头,眼底痛得发红。
“照雪,别这么说。”
我把和离书放到他面前。
“签了。”
他仍旧摇头。
“不。”
我点点头。
“你不签,我便去镇国寺撤愿。”
裴临川整个人一震。
“你身子撑不住。”
“撑不住也要去。”
我看着他。
“我不想再替你疼了。”
这句话一出,他像被人当胸刺了一刀。
他伸手抓住和离书,指节白得吓人。
良久,他低声说:
“我陪你去。”
我笑了。
“不必。”
“撤愿这条路,我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