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长阶跪尽,不见照雪 > 第八章
  8
  我还是去了镇国寺。
  裴临川跟在我身后。
  他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
  青梧扶着我到山门前时,天色阴沉,像要下雨。
  无尘站在第一阶旁。
  “夫人,想好了?”
  我点头。
  “想好了。”
  裴临川上前一步,声音发颤。
  “照雪,我替你走。”
  无尘摇头。
  “立愿之人是她,撤愿之人也只能是她。”
  裴临川看向我。
  “那我陪你一起跪。”
  我没有理他。
  第一阶。
  膝盖落下时,旧伤被震得发麻。
  我叩首。
  额头碰到冰冷石面。
  三年前,我每叩一次,心里念的都是:
  愿裴临川平安。
  如今,我每叩一次,念的是:
  愿沈照雪自由。
  第二十阶,我胸口开始渗血。
  第五十阶,喉间涌上腥甜。
  第一百阶,我眼前发黑,几乎倒下。
  裴临川冲上来想扶。
  我推开他。
  “别碰我。”
  他停住,眼尾通红。
  然后在我身后一阶,跟着跪下。
  我叩,他也叩。
  我流血,他也流血。
  山雨终于落下。
  雨水混着血,从石阶往下淌。
  围观的香客越来越多。
  有人认出裴临川。
  “那不是镇北侯吗?”
  “他怎么跪在夫人身后?”
  也有人认出我。
  “沈夫人不是病秧子吗?怎么还爬镇国寺长阶?”
  无尘站在雨中,声音苍老却清晰。
  “沈夫人三年前为镇北侯立替身平安愿,以己身承其刀兵劫。”
  “今日,她来撤愿。”
  人群瞬间安静。
  那些曾经说我命薄、福浅、不配镇北侯的人,此刻都看见了。
  看见我胸口透出的血。
  看见裴临川跪在我身后,像一个终于醒来的罪人。
  第三百阶时,裴临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照雪,歇一歇。”
  我没有停。
  第五百阶时,我吐了血。
  他慌得几乎扑过来。
  “别走了。”
  “我签和离书。”
  “我什么都答应你。”
  “你别拿命撑。”
  我擦掉嘴角血迹。
  “裴临川。”
  “你看,你又想替我做决定。”
  他僵住。
  我继续往上。
  第九百九十九阶,我几乎是爬到佛前。
  殿内长明灯摇曳。
  属于裴临川的命牌还挂在那里。
  三年前,我亲手挂上。
  三年后,我亲手取下。
  命牌离开灯盏的瞬间,我胸口猛地一松。
  像压了三年的铁索终于断开。
  可下一刻,裴临川闷哼一声。
  他胸前旧日那些浅淡伤痕,一道道裂开。
  血浸透衣袍。
  他跪在殿外,脸色白得像纸。
  无尘低声道:
  “愿已撤。”
  我闭上眼。
  眼泪终于落下。
  不是为裴临川。
  是为当年那个一步一叩首、满心只盼夫君归来的自己。
  裴临川撑着伤,跪到我面前。
  “照雪。”
  “从今以后,疼都在我身上。”
  我睁开眼看他。
  “很好。”
  “那你终于不用再觉得,我是在装病争宠了。”
  他眼底痛意翻涌。
  “别这样对我。”
  我轻声道:
  “裴临川。”
  “是你先这样对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