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京兆府的堂鼓很沉。
我右手缠着血布,左手拿鼓槌,敲下第一声时,整条街都安静了。
三更击鼓,非冤不鸣。
府尹升堂时,谢行舟还没赶到。
卫长缨也没来。
他们大约以为,我最多回房哭一场,再等谢行舟哄两句。
可惜这次不一样。
我跪在堂下,把嫁妆单、银票流向、钱庄押契、伪印借据,一件件呈上去。
周管事作证。
白芷作证。
温家在京铺子的账房也连夜赶来作证。
我甚至拿出了真正的私印。
两枚印拓摆在一起,旁人或许看不出。
可京兆府有专验文契的书吏。
他拿灯一照,便指出假印少了茶芽末端半弧,朱泥也不是温家惯用的朱砂泥。
府尹脸色当场变了。
“宁远侯世子伪造妻印,侵占嫁资,牵涉军马亏空?”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压低了声音。
这不是内宅吵闹。
这是军需账。
天亮前,案卷转入大理寺,另抄送兵部。
我从堂上出来时,天边刚泛白。
白芷扶着我,整个人还在发抖。
“夫人,我们现在去哪儿?”
我看了一眼宁远侯府的方向。
那里高门深院,曾困了我三年。
我以为那是我的家。
可我的茶炉摆不进正厅,我的狐裘护不住自己,我的嫁妆也保不住。
我轻声道:
“回江南。”
“回温家。”
马车一路南下。
离京那日,谢行舟派人送来三封信。
第一封说我误会了。
第二封说他会把银子补上。
第三封只有一句。
“温照晚,你若走了,就别后悔。”
我一封没拆完。
全让白芷烧了。
到家已是深夜。
温家茶山在雨雾里沉沉伏着。
我推开家门,看见父亲还在灯下拨算盘,母亲在一旁挑茶梗。
他们听见动静,一起抬头。
我原本想笑。
想说我只是回来住几日。
可母亲看见我缠着布的手,脸色一下白了。
“晚晚?”
只这一声,我便撑不住了。
三年委屈,像被人掀开闸口。
我跪在门槛边,哽咽着说:
“爹,娘,我和谢行舟过不下去了。”
“家里的银子和茶山契,也被他动了。”
父亲的算盘珠子停住。
母亲眼泪瞬间掉下来,却没问我为什么不早说,也没怪我识人不清。
她只上前抱住我。
“回来就好。”
父亲站了很久,最后背过身,声音发哑。
“银子没了再挣,茶山没了再打官司。你人回来,比什么都强。”
我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那八千两,是温家几年辛苦周转出来的活钱。
两座茶山,是父亲替我留的底气。
他们说得轻松。
可我知道,那不是几张纸。
是清明前熬的夜,是雨季里护的山,是一篓篓嫩芽晒出来的命。
我把脸埋进母亲怀里,哭到嗓子发不出声。
后来父亲亲自下厨,给我煮了一碗茶山鸡汤。
母亲一边骂他盐放多了,一边偷偷擦眼泪。
我捧着热汤,忽然觉得自己还活着。
原来真正的家,不需要我日日讨好。
我什么都不用做。
他们也会给我留一盏灯。
后来我才知道,谢行舟收到大理寺传票时,正在卫长缨的酒坊里。
“温照晚疯了?她真敢告我?”
卫长缨坐在一旁,肩上披着我的狐裘,语气柔得很。
“夫人大约只是一时气急。她那么在乎你,哪里舍得真把你送进公堂?”
谢行舟听了这话,脸色稍缓。
是啊。
我从前太好说话。
好到他忘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他派人去温家送信。
被我父亲连人带信赶了出去。
又让侯府老夫人出面。
我母亲只回了一句话:
“我女儿在你们府里熬坏了胃,伤了手,丢了贡选,如今连嫁妆都被你们算计。再来一次,我就让茶山上的伙计抬着锄头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