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笑了。
  这些年困在侯府,我差点忘了自己曾经有多喜欢茶。
  不是为谁醒酒。
  也不是为谁暖胃。
  只是看水沸,看叶舒,看苦尽回甘。
  这才是我的路。
  而京中那边,谢行舟的日子并不好过。
  大理寺上门查封酒坊,卫长缨当场翻了脸。
  她说酒坊是谢行舟赠她的,与她无关。
  谢行舟说那只是暂借银钱,日后会还。
  可钱庄掌柜拿出押契,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两座茶山作抵。
  兵部又查出北境军马账目不实。
  卫长缨所谓亏空,并非全是战损。
  其中一批马,早在入关前便以高价转卖给了边商。
  银子去了哪里,无人说得清。
  谢行舟这时才慌了。
  他终于发现,这不是我吃醋,也不是夫妻吵架。
  他借了不该借的钱,护了不该护的人。
  更可笑的是,卫长缨在侯府住了几日,他才看清她根本不是他记忆里的旧梦。
  她不会理账。
  不会管家。
  不会记得老侯爷忌口。
  她只会饮酒,摔杯,嫌侯府规矩多。
  一日深夜,谢行舟胃疾发作,疼得冷汗直流。
  他下意识喊:
  “照晚,茶……”
  屋里没人应。
  丫鬟端来普通热汤,他喝了一口便吐了。
  这才想起,我煮的茶汤里,总会按时节换方子。
  春日添陈皮,冬日添紫苏。
  他从前嫌淡。
  可那淡淡一碗,替他挡了多少酒后寒气,他从未想过。
  卫长缨听见动静过来,满身酒气。
  “你还惦记她?”
  谢行舟闭着眼。
  “长缨,别闹。”
  她忽然笑了,笑得发冷。
  “谢行舟,你到现在还装什么情深?
  你若真把她当妻子,会用她嫁妆给我补账?会把她茶山押出去?会在她落水时先护我?”
  谢行舟脸色惨白。
  卫长缨俯身,一字一句道:
  “你早就选了我。”
  “现在说后悔,晚了。”
  谢行舟是在去江南的路上被大理寺差役拦下的。
  那日我刚试完一盏新茶。
  陆闻璟坐在窗边,翻看贡选名册。
  白芷从外头进来,说京中来了消息。
  谢行舟原本想亲自来温家求我撤状。
  可他刚出城,便因伪印案和军需账被带回。
  同行的还有卫长缨。
  她不肯认账,半路甚至拔刀伤了差役。
  这一下,罪更重了。
  我听完,只“嗯”了一声。
  陆闻璟看了我一眼。
  “难过?”
  我想了想。
  “有一点。”
  毕竟我曾真心爱过谢行舟。
  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盼他回头看我一眼。
  可那一点难过,像茶盏底的残渣。
  沉在那里。
  不再翻涌。
  三日后,宁远侯夫人来了温家。
  她比我上次见时老了许多。
  鬓边白发遮都遮不住。
  一进门,她便把银票和茶山契推到我面前。
  “照晚,是行舟糊涂。银子我替他补上,茶山也赎回来了。你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能不能去大理寺说句话?”
  母亲脸色不好,刚要开口,被我拦下。
  我看着侯夫人。
  她从前待我不算坏。
  只是也从未真的护过我。
  她知道谢行舟不喝我的茶。
  知道卫长缨住进侯府后,我处处难堪。
  可她说得最多的一句是:
  “男人在外有旧友,你做妻子的要大度。”
  如今轮到她求我大度了。
  我把茶山契收下。
  “属于温家的东西,我自然要拿回来。”
  侯夫人眼里亮了亮。
  我接着说:
  “但伪造私印、侵占嫁资、牵涉军需,这些不是我一句算了便能过去的。”
  她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照晚……”
  我轻声打断。
  “您若早些让他还,也不会走到今日。”
  侯夫人捂着脸哭了很久。
  父亲到底不忍,让人送她出门。
  她临走前回头看我。
  “你当真不再见行舟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