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在我楼下站了三夜。
第四天早上,我下楼上班,他跪在单元门口。
膝盖底下是湿漉漉的砖。
他脸上挂着彩,嘴角破了,袖口还有扯烂的口子。
后来张婶告诉我,那些买了墓位的老人找不到白杏,就天天去堵韩立冬。
是他把白杏领进门的,是他拍着胸脯做的担保。
老人们的儿子儿媳找上门,推他,骂他,让他赔钱。
他一句都没还口。
白杏卷走的那辆车,挂在他名下,车贷还得他还。
白杏欠下的债,债主只认他这个哥。
她造的孽,一样一样,全砸回他头上。
看见我,他抬手就扇自己,一下,又一下,耳光抽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穗穗,我错了。”
邻居都探出头看。
他求婚那天,也是这么跪的。
那天也下雨,他跪在我宿舍楼下,举着戒指,说穗穗,我这辈子就对你一个人好。
七年。
同一个跪姿,同一张脸。
那次我哭着点头,这次我看着,只想笑。
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举着,举过头顶。
墓园的新预登记表。
“墓迁出来了,爸挪回单人墓,碑上就他一个名字。”
“原来那块碑,她的名字,我让人磨了。”
他仰着头,眼睛通红。
“这表上,妻那一栏,我填的是你。穗穗,我这辈子……”
“韩立冬。”
我打断他。
“活人的家我住不进去,死人的墓我不稀罕。”
“名字磨了,碑也是凉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那张纸被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他又掏出一个信封,厚的。
“丧葬费,两万三。帛金的窟窿,差九千。我都还你。”
这个我接了。
这本就是我的钱,该拿。
我数都没数,塞进包里。
后来张婶告诉我,这三万二,是他把车行转手凑的。
他自己,还背着一屁股的债。
下午,婆婆来了,拄着拐,半边身子还不太利索。
她站在我租屋门口,张了几次嘴。
“穗穗,是妈瞎了眼。”
她说,她丈夫走之前交代过她,这个家亏待谁,都不能亏待穗穗。
她说她没做到,她对不起他,也对不起我。
我扶她进屋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
“我伺候爸三年,没算过钱。”
我说。
“您的医药费,让您儿子自己想办法。以后,各自保重。”
她捧着那杯水,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再说话。
婆婆走后,韩立冬还站在楼下。
天黑透的时候,他冲着楼上喊。
“穗穗,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我推开窗。
楼下的人仰着头,像一条被雨淋透的狗。
我摇了摇头,关窗,关灯。
三天后,我递了辞职信。
南下的火车票,是第二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