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絮满四岁那年的开春，曹子建翻着第三本小本本，翻到夹着一片干柳叶的那一页，郑重宣布了一件大事：
"该测灵根了。"
全宗都愣住了。
"测灵根？"陆得勺举着锅铲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测啥灵根？"
"四岁测灵根，修仙界的老规矩。"曹子建一板一眼地念，"八师妹絮絮，入宗两年，已满四岁。按青云大陆的惯例，凡人满四岁，头一件正事就是测灵根，看根骨，定前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宗主，宗库里，测灵石早报废了。"
全宗安静了一瞬。
"买一块呗。"贺燃大咧咧地说，"多大点事。"
曹子建缓缓合上小本本，用宣读讣告的语气，报了一串数："宗库尚余下品灵石两百三十七块，其中半数还是碎的——二师兄前年从后山滚下来，裤兜里那半袋灵石，全摔成了渣。"
贺燃："……那是我攒的媳妇本！"
"攒了两百来年，共十五块半。"曹子建面无表情，"已充公。"
全宗又是一阵安静。
穷。
穷得堂堂一宗之主，连块测灵石都掏不出来。
柳雪凝坐在上首，端着酒碗，指尖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半晌，她放下碗，起身："本宗去趟御火宗。"
"啊？"
"借。"柳雪凝言简意赅，"测灵石买不起，御火宗多的是。隔壁山头，去去就回。"
贺燃瞪大了眼："一个化神境的大修士，去跟人家借一块测灵石？"
柳雪凝头也不回："化神境也是穷，穷才得借。只要脸皮够厚，尴尬的就是别人。"
全宗肃然起敬。宗主真是豁得出去啊。
柳雪凝午后灌了一碗兑了水的浊酒，袖子一擦嘴，半点形象没有——除了那张脸还能看，不知道的还当她是哪个山头的疯散修。
她储物戒指一闪，寒霜剑嗡鸣出鞘，散着悠悠青蓝光，稳稳悬在脚边。柳雪凝跳上飞剑，拖着一道淡蓝尾焰，消失在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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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火宗，执事殿。
执事长老炙火真人正把两只脚搭在桌案上，斜靠在灵木太师椅里，捧着账本，对着上头那一串灵石数目，美滋滋龇着牙乐。
大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一弟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报——不、不好了！寒霜宗的……那个疯女人，往咱宗来了！"
炙火真人吓得一机灵，连人带椅"咕咚"栽到桌底下。他手忙脚乱爬出来，一边扶正歪了的头冠一边哆嗦："什么？！柳雪凝来咱宗干什么！"
话音没落，一道青蓝剑光掠过殿外，大殿门窗齐刷刷一震，哗啦啦响成一片。炙火真人两腿一软，差点又坐回桌底。
柳雪凝缓缓飞入殿中央，轻蔑一笑："炙火小师侄，许久不见。"
炙火真人马上换了一副谄媚的嘴脸，小跑上前，双手作揖："啊，雪凝师叔许久不见，又变漂亮了。不知贵尊驾临小宗，有何吩咐……"
他嘴上客气，心里飞速盘算：这疯女人多少年没来过了？今天突然登门……总不能是哪个瞎眼弟子惹了她吧？
柳雪凝咳了一声，殿内瞬间安静。她心想：坏了，进门动静大了点，不像来借东西的。
"没什么，小师侄。就是突然想你了，来看看。"
炙火真人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挤出一脸笑："师叔您说笑了……"
"咳咳，那个……也没什么事，就是借点东西。"
炙火真人心里一紧——借东西？提着剑来的？他死死盯着寒霜剑，笑容更谄媚了："师叔您说，借什么……"
柳雪凝也反应过来了——自己这架势，确实不像来借东西的。她赶紧把寒霜剑收回储物戒指，双手合十，挤出个和蔼可亲的笑："不好意思。真的就借个小东西。"
炙火真人："……不知师叔要借何物？"
柳雪凝心一横，脸皮不要了，斩钉截铁："测！灵！石！"
炙火真人眨了眨眼："一小块？"
"巴掌大，足矣。"
炙火真人松了口气，回头一挥手："青炎，去宗仓取一块来。"
青炎取来石头，双手奉上；炙火真人捧着，恭恭敬敬递到柳雪凝面前。
柳雪凝搓搓手，差点喊出"哎呀甚好"，硬生生忍住了。她接过石头，掂了掂，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一拱手："本尊欠你一个人情！"
声音在殿里嗡嗡回荡。随即化作一道淡蓝剑光，咻的一下飞远了。
炙火真人长出一口气，擦了擦脑门的汗。他回头看见青炎还傻站着，抬脚就踹："愣着干什么！架子还没给人送呢。青炎，你跟去一趟，把架子装上——记住，到了人家地界，管住你那张嘴！"
青炎苦着脸，抱起测灵石架子，追着那抹剑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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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柳雪凝踩着飞剑落在寒霜宗正殿门口，手里捧着那块巴掌大的青灰色测灵石，跟捧着稀世珍宝似的。
"破石头。"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还得求人。曹子建，记上：欠御火宗测灵石一块，人情一桩。"
后面跟着个穿火红袍子的年轻弟子，正是御火宗派来送石架的青炎。他一路跟在柳雪凝身后，把这穷宗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眼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他把架子往地上一放，清了清嗓子：
"架子放这儿了。不、不着急还。"
"多谢。"柳雪凝客气点头。
青炎尬笑两声，一溜烟御剑跑了，速度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絮絮凑近凌霜："师姐，这人真怪。"
柳雪凝淡淡看了絮絮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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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演武场。
寒霜宗有史以来头一回"停课"，理由记在小本本上：八师妹测灵根，全宗观礼。
曹子建天没亮就把演武场扫了三遍，地上连根枯草都没有；陆得勺天没亮就开了火，蒸了一笼热腾腾的红薯面窝头，摆在边上当"观礼干粮"；温眠抱着披风、手炉、软垫，一样一样往地上铺，铺出一个暖乎乎的"贵宾席"；凌霜抱着剑，面无表情地站到场边，但从头到脚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衣裳；贺燃把旺财也牵来了——旺财今儿难得正经，蹲在演武场边上，尾巴都不摇，跟个门神似的。
"旺财也测吗？"絮絮问。
"旺财蹲这儿看。"温眠笑，"它要是能测，估摸也是咱宗的水灵根——一宗子的水，连狗都不带例外的。"
"狗有什么根骨。"贺燃嘟囔。
旺财扭头，赏了他一个响亮的鼻息。
八人一狗，整整齐齐蹲在演武场。
比过年热闹。
柳雪凝站在测灵石架子前，难得地把语气放得很软："絮絮，过来。"
絮絮哒哒哒跑过去，仰起小脸，好奇地盯着架子上那块巴掌大的青灰色测灵石。
"大师姐抱！"絮絮朝凌霜张开胳膊。
凌霜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掂了掂——然后，破天荒地，说了一长串话：
"絮絮别怕。测灵根不疼。手放上去就行。石头会亮，亮的颜色越多越好。大师姐是水灵根，你二师兄极品水灵根，三师姐单水灵根，四师兄点化的水灵根，五师兄水灵根，六师兄单水灵根。"
"都是水呀？"絮絮歪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