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演武场。
寒霜宗比昨儿停课那天还齐。陆得勺天没亮就起了火，红薯面糕蒸了两笼，还多拌了一碟野蜂蜜，说是"大喜的日子，得吃点甜的"。曹子建把演武场又扫了一遍，扫完觉得不放心，又扫了半遍。温眠抱着软垫、披风、手炉铺了一圈，连旺财的位子都留了出来。
旺财蹲在场地正中，尾巴一下一下地摇，难得没去追山鸡。
全宗都在等那块"养"了一晚上的石头，到底能养出个什么结果来。
"能养出啥？"贺燃蹲在地上，拿根草茎剔牙，"石头还能自己长根灵根出来？"
"没见识。"柳雪凝端着酒碗，慢悠悠踱到架子前，"石头有石头的脾气。你四岁那年要测灵根，石头不也闹脾气，硬是晾了你三天？"
贺燃："……我那是排队！全青云大陆的娃都挤在那天测！"
"哦，那也是石头的安排？"
全宗："……"
柳雪凝把絮絮抱到架子前，难得放软了声音："絮絮，手放上去，像昨晚那样。"
"石头睡醒啦？"絮絮问。
"醒啦。"柳雪凝面不改色，"精神着呢。"
絮絮"嗯"了一声，踮起脚尖，把小胖手按在青灰色的石头上，认认真真，一动不动。
石头先是一沉。
然后——亮了。
红、黄、绿、金、蓝。五色光从石心挤挤挨挨地冒出来，你顶我一下，我撞你一下，热闹得跟开锅似的。
"五色！"贺燃一个鲤鱼打挺蹿起来，"咱絮絮是五行俱全的……"
话没说完。
五色光挤到一处，"咕嘟"一声，糊成一片浑浊的灰。
灰得干干净净，灰得平平无奇——像洗了三天锅的涮锅水。
全场寂静。
旺财的尾巴，僵在半空，停住了。
曹子建手里的小本本，"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完啦？"絮絮还按着石头，仰起小脸，"絮絮的根骨呢？"
全宗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接话。
柳雪凝看着那片灰，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动了一下。
这种灰——五行俱全，却谁也压不住谁，谁也不服谁，最后全糊成一团。修仙界管这叫五行废灵根，最不值钱的根骨。十个人里倒有八个是这灰，拜师没人要，修炼没功法，在修仙界一辈子做凡人都嫌资质糙。
她心里却轻轻"咯噔"了一下：果然。测灵根测不出来的根骨，倒也不算稀奇。只是这"废"字一出，全宗怕是要念叨好一阵。
然后她弯腰，把絮絮抱起来，掂了掂——转瞬之间，脸上的神色收得干干净净，笑成了一朵花：
"我徒儿最乖。"
"宗主，"絮絮趴在她肩头，小声问，"絮絮的根骨，好不好呀？"
"好。咋不好。"柳雪凝摸了摸她的发顶。
全宗看着这张说变就变的脸，齐刷刷抽了抽嘴角。
大师姐凌霜抱着剑，破天荒接了句："嗯。我师妹。"
贺燃反应最快，蹿过来蹲下，一把搂住絮絮的肩膀："可不嘛！没灵根，就不用担惊受怕了！不会飞，就摔不着！"
"对对对！"陆得勺举着锅铲从灶房探出脑袋，"小师妹这是福气！你看山外头那些修士，飞得高，摔得重——前年不是还有哪个天才，境界没压住，当街走火入魔，把自己炸成了鞭炮！咱絮絮，稳稳当当，平安一辈子，比啥都强！"
"废得安稳，"温眠蹲下来，捏捏絮絮的小脸，"稳稳当当的，挺好。"
"没错。"沈轻舟难得开口，"废柴好养活。"
曹子建不知何时捡起了小本本，翻到新一页，一笔一划地写："八师妹柳絮絮，五行废灵根，全宗公认，登记造册——寒霜宗，养得起。"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小字："待考：福气论成立与否。"
柳雪凝被这群活宝气得直笑："行了行了，收敛点。知道的你们师妹废灵根，不知道的以为你们捡着仙缘似的。"
"那可不！"贺燃叉腰，"咱宗的闺女，废，也是咱宗的废！"
"……二师兄，那是夸人吗？"温眠扶额。
"夸！咋不夸！"贺燃理直气壮，"你细品——五行废灵根，五行诶！别的修士，凑一根灵根都费劲，咱絮絮一手五根，还是全套的！"
全宗："……"
"……二师兄说得对啊。"陆得勺喃喃。
"你们都给老娘闭嘴。"柳雪凝笑骂。
柳雪凝把絮絮放下来，蹲下身，平视着小姑娘的眼睛。
"你师兄师姐们，各有各的本事。"
絮絮皱眉思考掰着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大师姐会飞。二师兄会打架。三师姐会炼丹。四师兄会算账。五师兄很帅还会买好东西。六师兄会做饭。七师兄会画符。"
她数得很认真。
"絮絮什么都不会。"
柳雪凝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开口——
"絮絮要学！"小姑娘攥紧了小拳头，脆生生地喊，"絮絮也能学会！"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小石头，"咚"一声，砸进了演武场的寂静里。
全宗都愣住了。
旺财"汪"了一声。
"听见没！"贺燃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大腿，"旺财都说支持你！学！二师兄教你打架！"
"我教炼丹！"温眠举手。
"我教你认字、记账、算账！"曹子建合上小本本。
"我……我教你做饭！"陆得勺举锅铲，"先学蒸红薯面糕！"
凌霜轻轻弹了弹剑鞘："我教你练剑。先从扎马步开始。"
沈轻舟想了想："要什么，跟五师兄说，五师兄给你买。"
墨尘站在人群最后面，一直没说话。
他垂着眼，看着絮絮攥得发白的小拳头，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想起两年前，山门脚下，那个雨夜里，裹在襁褓里的女娃娃。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教你画符。"
絮絮仰起脸，冲他笑出两个小酒窝："七师兄最好啦！"
全宗："？？？"
"不是，"贺燃瞪眼，"他怎么就最好啦？！我们说的哪样差了！"
"因为七师兄说要教我画符呀。"絮絮理所当然，"画符，听着就厉害！"
"打架也厉害！"
"炼丹也厉害！"
"做饭也厉害！"
"……行行行，都厉害都厉害。"贺燃泄气，"反正二师兄排最前头教。"
当天夜里，絮絮一个人趴在院角。
她找了根小树枝，蹲在地上，绷着嘴皱着眉认认真真地画圈。
圆不圆，方不方的，歪歪扭扭，像只趴着的小乌龟。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啥想画——就是画线的时候，心里特别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尖痒痒的，顺着树枝就溜了出去。
她又画了一个。一个大圈圈，套着一个小圈圈。
墨尘路过的时候，正看见她蹲在那儿画。
他脚步一顿。
那歪扭的圈，在月光下，莫名……顺眼。
他蹲下来，看了很久。
"絮絮，"他轻声问，"画的什么？"
"圈圈呀。"絮絮头也不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