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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那天,最后一笔账算清。
  周律师发来的结算清单列了十几页:A4纸密密麻麻都是数字和日期,从六年前母亲那十万块到上个月他最后一次在便利店帮我垫付的零头,一笔不落。精确到分。
  我看着最后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六十七万八千四百三十六元二角七分。
  够买什么?不够星湖湾一套房子的卫生间。不到他送给方芷晴那条项链的一半。可这笔钱,是过去六年里,我们之间唯一还能用数字算清的东西。
  我签完字,发消息给周律师:“什么时候划账?”
  周律师回:“一周内。顾衍深那边没有争议,他全认了。”
  全认了。
  从死不承认到全盘认账,他用了整整三个月。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走投无路。
  母亲问我:“收完了?”
  “收完了。”
  “齐全了?”
  “齐全了。”
  她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是城南那间铺子的平面图。
  皱皱巴巴的纸,已经泛黄发脆。
  角落用铅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给我们年年。是父亲的笔迹,六岁后我再没见过。可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伸手摸了摸,没哭。
  母亲说:“明天去看看吧。”
  “好。”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城南。老街区正在改造,拆了一半的巷子像掉了牙的口。父亲的铺子夹在两栋新楼之间,是唯一没拆的那间。卷帘门锈得拉不动,隐约能看出曾经刷过红漆,现在褪成灰扑扑的铁色。
  隔壁卖豆腐的阿婆探出头,眯着眼睛看我。
  “你是——老宋家的?”
  “是。我父亲是宋卫东。”
  阿婆一拍大腿,手里的勺子都掉了:“哎哟,你爸走的时候你才这么——”她比了个到腰的高度,“现在都这么大了!”
  她拉我坐下,絮絮叨叨讲了很久。
  说你爸当兵前可神气了,整个街就他一个穿军装的。说他买这铺子的时候,跟周围人讲,等闺女长大,这里要开最好的店。
  说后来他走了,你妈抱着你过来,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下午。太阳落了才走。
  阿婆说着说着红了眼眶:“小丫头,你妈不容易,你也不容易。现在回来开铺子啦?开什么店?”
  我说:“修旧东西的。什么都修,修不好的就拆干净。”
  阿婆笑了,缺了两颗牙:“跟你爸一样,手巧心善。”
  推开铺子的门,灰尘扑面。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打在积满灰的柜台上。
  我站了很久。然后挽起袖子,开始清理。
  旧木板、生锈的工具箱、墙角的蜘蛛网。扫着扫着,从柜台抽屉的最深处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
  拆开里面是一张存单。金额三千元,存期为父亲牺牲前一个月。
  信封背面写着一句话——“给年年买娃娃。长大了扎辫子好看。”
  我攥着那张存单,在满是灰尘的空铺子里,终于哭了。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爱。是因为终于明白,真正的爱从来不写在协议里。它只存在于一间破铺子和一张永远也取不出的存单里。